学医的人不懂代码，写代码的人不懂医，两条技能树的交集太窄了，窄到她在Beacon Care和PlusCare两个体系里翻了一遍，只找到了寥寥几个。那几个分布在不同的岗位，有的是Puls的技术对接人，有的是PlusCare数据组的新人。佐伊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记在备忘录里，一个一个地观察，在他们来请教问题的时候多讲几句，在他们写完方案的时候多批几行，在他们犯错的时候不急着一棍子打死，而是让他们自己发现错在哪里。

这是一个慢的过程。比写代码慢，比调算法慢，比跑临床数据慢。但这是她必须做的事。因为一个人能做的有限，就算她是普林斯博士，就算她能同时跑三条线程还不出错，她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人会累，一个人会病，一个人会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血红蛋白掉到了九。她一个人不能在ICU值夜班的同时，在日内瓦开ITER的会，在伦敦做PlusCare的上市准备。

她要建的不是一个接班人，是一个备份系统。和她做的预警系统一样——底层架构稳固，容错机制完善，任何一个节点出问题都不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她自己是其中一个节点，很重要的节点，但不能是唯一的节点。

“万一我自己倒下了，”佐伊开了口，“医疗工程这条技术链路不能断。否则对整个集团来说，沟通成本太高了。”

查尔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Jotish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一点欣慰的、又带着一点“你终于也到了要替别人操心的时候了”的感慨。“你已经开始物色了？”

“有几个候选人。Puls那边有医药生物工程背景的工程师，也有帝国理工拿到双学位之后又去读医疗工程的。那些对医疗和技术两边都熟的，可以往这个方向培养。”佐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已经列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当前岗位和培养方向。“还有PlusCare数据组新来的一个工程师，帝国理工的生物医学工程博士，论文做的是可穿戴设备在心律失常监测中的应用。她的学术背景够硬，临床转化经验……还需要去临床补。但是他们个人意向也很重要，需要当面谈。”

Jotish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列的这份名单？”

“查尔斯提了你兼职PlusCTO之后。”佐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Jotish。“你短时间脱不开身。培养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走不了。”

当时这个公司的筹备，某种意义上匆忙到Jotish本人都是“临时”收到的通知。佐伊那时候刚刚病完一场，还在27楼努力的把自己的血红蛋白吃到正常值。但查尔斯和她聊过之后，她居然直接考虑起了三年，五年，十年之后的事。

查尔斯把手里的钢笔放下，“培养人选佐伊定，培养计划Jotish写，佐伊补充医疗部分。Vital补充技术部分。Jotish，你亲自去谈话，带教。如果需要脱产或部分脱产熟悉临床系统，把他塞进规培群里跟三个月，BC那头佐伊带，技术部分jotish为主。”

Jotish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行。”

佐伊低下头，在自己手机里那串名字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培养周期：18-24个月。目标：每条医疗技术业务线至少有一名医疗+技术双背景的核心成员。”

查尔斯还有下一个会要开，拍了拍佐伊的肩，转身走了。Jotish收起了自己的汇报文件。去19楼的工作室“炮制”那个他有点懒得从脑子里倒出来的“培养方案”。

佐伊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的后面，天际线上只剩一道细长的橘红色细线，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发光的门。桌上的水杯已经被保洁收走了，长桌上空无一物，只有夕阳的余晖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膜。

培养备份，佐伊在想，她曾经把系统备份在邮件里，然后一口气丢给Vital，但今后，应该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