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usCare在走上市前的最后冲刺了。
莫妮卡的办公室里贴了一张巨大的倒计时日历,从十二月一日到一月三十一日,每一天都画了一个格子,格子里写着需要完成的任务。第一周:数据组完成二期最终报告,算法组完成最后优化,硬件组确认量产备料。第二周:商业团队完成竞品分析终版,市场渠道完成定价方案,供应链确认首批订单数量。第三周:NHS准入材料递交,技术演示准备。第四周:新年假期。第五周:技术演示,NHS答辩。第六周:定价确认,上市准备。第七周:NHS反馈。第八周:上市。
现在已经是第三周的尾巴了。圣诞节假近在咫尺。
NHS评审的流程比莫妮卡预想的要紧凑。她原本以为材料交上去之后至少要有三四周的排队时间,但NHS那边收到PlusCare的申请之后,回复比预期快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二期数据太漂亮了,大概是因为Beacon Care的预警系统已经在NHS体系里跑了好几年、积累了足够的口碑,大概是因为查尔斯在背后做了一些不会出现在任何邮件里的、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总之,NHS的评审委员会把PlusCare的技术演示排到了一月十日,新年假期后的第一周。
莫妮卡已经开始准备带队去NHS伦敦总部做技术演示了。技术演示的团队不大——莫妮卡带队,佐伊作为首席架构师出席,Vital带一台样机去做现场功能演示,数据组带一组离线数据去做算法验证,再加一个产品组的姑娘负责操作PPT和记录会议纪要。五个人,一个上午,两个小时。佐伊的环节在中间偏后,四十分钟,讲手环的技术架构、数据验证结果、以及与NHS电子病历系统的接口兼容性。
她把这四十分钟的演讲框架在脑子里搭了一遍,又在拍纸本上画了一遍,又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了一版逐字稿,又觉得逐字稿太死板了,删掉,重新列了一个提纲。提纲只有一页纸,写满了关键词——二期数据、血压误差百分之二点八、血糖误差百分之四点七、多中心验证、不良事件零严重、NHS接口兼容性、数据安全标准、GDPR合规、临床价值、患者获益。她把这一页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
竞争对手也在同期申报。美国一家医疗科技公司,做可穿戴设备的,产品线和PlusCare高度重叠——血压、血糖、心率、血氧。他们的二代产品比PlusCare早三个月进入FDA评审流程,但FDA的标准和NHS不一样,他们需要用美国的数据去说服英国的评审委员会,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他们还有政治游说。不是“我们产品很好请你们批准”的那种游说,是那种——通过英国-美国贸易协会、通过某些跨大西洋商业委员会、通过一些和NHS采购部门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咨询公司,在评审委员会的成员耳边吹风的游说。不是明面上的,是那种“我只是跟您聊一下这个产品的市场前景”的、写在晚餐邀请函的附言里的、需要对方解读才能品出味道的游说。
佐伊并不担心对手的小动作。手环与NHS电子病历系统的接口兼容性、数据安全标准都极强,市场地位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别人搓出来的东西能撼动的。
她不是盲目自信,是她算过。她把竞争对手的产品拆解过,从传感器到算法到数据后处理到临床应用,每一个模块都做过对比分析。对方的血压精度误差均值在可接受范围以上,血糖精度误差均值也比PlusCare高出了将近两个点。他们的数据上传协议用了通用的医疗数据交换标准,虽然也能对接NHS的系统,但需要医院端的IT部门做额外的适配工作。
PlusCare不一样。PlusCare的接口兼容性是从底层设计的,用的就是NHS电子病历系统的原生数据交换协议,不需要任何适配,插上就能用。这不是技术优势,这是战略优势。是查尔斯在预警系统铺到第十个城市的时候,让莫妮卡和NHS的技术团队花了六个月时间磨出来的接口标准。现在这个标准成了PlusCare的护城河。
年底,查尔斯在幕后动用资源。他不让佐伊知道——至少不让她知道具体细节。佐伊只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NHS评审委员会的日程突然提前了;PlusCare的供应商那边有几个零部件的价格突然降了一截;某个在伦敦医疗科技圈里有影响力的意见领袖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推文,说“听说PlusCare的二期数据好到离谱,我已经等不及要试用了”。这些事单独看都是巧合,放在一起看,不是。
佐伊没有问查尔斯。她知道问了也白问。查尔斯会说“正常的商务推进”。她也不想知道。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把算法写到最优,把数据验到最真,把演讲讲到最清楚。剩下的,她信查尔斯。
安东尼在假期里陪佐伊“演练”演讲。
这是佐伊提出的要求。她给安东尼发了一条消息:“NHS技术演示,我需要一个人听我讲一遍,从外行的视角提问题。”
安东尼回了一个问号,又追了一条:“你要外行的视角。我不是外行。”
佐伊说:“但你会从临床角度提问。我需要更多临床角度。”
安东尼说:“你自己也是医生,你讲给我听,这叫同行评议。”
佐伊回了一个猫咪掀桌的表情包。
安东尼把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钟,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演练是在安东尼家的客厅里进行的。客厅不大,但沙发和茶几之间有一块空地,刚好够佐伊站着讲。安东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美式,Debug趴在他脚边咕噜,尾巴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扫着。窗外是伦敦十二月的灰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但雨没下下来。
佐伊站在茶几前面,把电脑接上安东尼的投影仪,自己拿着翻页笔。她把那页提纲放在茶几上,然后面对安东尼,认认真真的点头致意。
“各位评委,上午好。我是PlusCare的系统架构技术顾问,Zoey Prince。今天由我为大家介绍PlusCare的技术架构与临床验证结果。”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她今天刻意控制了语速,用一种“给别人讲”的节奏说话,不是“给安东尼讲”的节奏。如果是给安东尼讲,她可以用最快速度把所有信息压缩进最短的时间里,因为他能跟上。但NHS的评审委员会里不全是临床专家,不全是技术专家,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做笔记。所以她的语速要慢,段落之间的停顿要长,关键数字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