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看着投影幕上跳出的第一张幻灯片——标题是“PlusCare：精准、连续、可及”——听着她讲。她先从临床需求讲起，用了一组数据：英国目前有超过五百万人患有高血压，近五百万人患有糖尿病或糖尿病前期，其中相当一部分患者的血压和血糖控制不达标。她讲这组数据的时候用了NHS官方发布的统计报告，引用来源在幻灯片底部用小字标注了。

然后她讲技术方案。这一部分她用了大概五分钟，从传感器到算法到数据后处理到临床应用，每一条技术路径都画了流程图。她在讲算法那一页的时候，特意把“自适应滤波”和“运动伪影消除”这两个关键词标成了加粗字体。安东尼在这里打断了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病人的手臂有震颤——帕金森或者特发性震颤——手环还能测准吗？”

佐伊停顿了一秒钟。她想起安东尼在ICU里见过的那些病人。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答案讲了——手环的加速度计会同步采集手臂的运动信号，算法用自适应滤波把运动伪影从PPG信号中剔除。她在二期临床中入组了十几例有轻微手部震颤的患者，亚组分析显示，这组患者的数据误差比无震颤组高了不到半个百分点，差异不显著。她把这一段的关键数字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看着安东尼。

安东尼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你准备把这段加进去？”

“嗯，加。”佐伊低下头，在提纲上写了几笔。

演练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安东尼听了整整两遍，第一遍听完提了十几个问题，第二遍听完提了三个。他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些是临床角度的（“如果病人有房颤，心率算法还能用吗？”），有些是用户角度的（“老人眼神不好，屏幕字体够大吗？”），有些是家属角度的（“我家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个数据我怎么看得到？”），有些纯粹是他的脑回路太过清奇导致的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比如——“如果病人把手环戴在脚踝上，还能测准吗？”佐伊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但走路步数会不准。”安东尼又追了一句——“那如果病人把手环戴在狗脖子上呢？”佐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这个数据。”

安东尼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终于把你逗到了”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嘴角咧开的那种笑。佐伊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Debug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它走到安东尼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大腿上。安东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安东尼想了想。“手环在洗澡的时候是否需要摘下？防水吗？”

“IP68。两米水深，一小时。”

“如果病人摔倒了，手环能检测到吗？”

“加速度计的阈值已经调好了。摔倒后如果病人三十秒内没有站起来，会自动发送警报给紧急联系人。”

“如果病人不想让紧急联系人知道自己的心率数据，可以关掉共享吗？”

“可以。隐私设置里有一键关闭。”

安东尼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把Debug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缅因猫的毛是灰白色的，在他深蓝色的卫衣上落下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你都准备好了。”安东尼说。

佐伊把那页提纲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投影画面的最后一页thank you.

两个人并排坐着发了一会儿呆。debug从安东尼那头踱到佐伊身边，用自己的脑袋拱佐伊的手，示意她“摸我！”

“猫在你这里养几天。”佐伊一边撸猫一边笑，“圣诞节晚上带来，我们跟查尔斯一起吃饭。”

“好。”安东尼伸了伸手，摸了摸佐伊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