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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正文完结]你会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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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伦敦的夜来的晚一些了,可今天有雨,看不到晚霞。七点刚过,天就已经暗透了。二十七楼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泰晤士河面上,航标灯红红绿绿地闪,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远处金融城的玻璃幕墙还亮着几扇窗,像一艘正在沉入夜色的远洋轮船上最后亮着的舷灯。

27楼公寓的客厅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两个餐盘和两只马克杯。安东尼做的茄汁意面,和十几年前一样,用罐装番茄碎和牛肉末炖了一个多小时,出锅前多加了一点点糖。还有煎鳕鱼排,配土豆泥,鱼皮煎到金黄酥脆,都是这些年吃惯了的口味。安东尼还烤了一盘鸡翅,他自己爱吃,佐伊也爱吃,但佐伊不爱剔骨头,所以安东尼在她面前做得不多。

佐伊坐在沙发上,蜷着腿,怀里抱着Debug。这只一岁多的缅因猫在她膝盖边上盘成一个巨大的毛团,尾巴从她腿侧垂下来,慢悠悠地晃。她的手指在猫的耳根后面慢慢挠着,Debug眯着眼睛,呼噜声低沉而规律。热巧克力放在马克杯里,棉花糖已经半融化了,浮在深棕色的液面上。

安东尼把一整盘烤鸡翅端过来,茶几不大,他挪了挪那杯热巧克力才给烤盘腾出地方,“棉花糖放多了?”

“正好。”佐伊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的晚饭是临时约的,两个人直接坐在沙发上,凑着茶几吃饭,没用公寓的小餐桌——因为那个桌子已经被佐伊的书籍资料给霸占了,上面的各种各样的文本,摞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也因为佐伊懒得把那堆资料都搬下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安东尼用刀叉剃了两个鸡翅的肉,把没有骨头也没有皮的嫩鸡肉拨进了佐伊的餐盘里,自己把剩下的皮和骨头给啃了。佐伊回敬了一大叉子自己预判吃不完的意面。

今天的晚饭,vital不在。他回德国了,一方面因为手环忙完了,他可以喘口气了,另一方面,他真的要做舅舅了——他妹妹Louanny的预产期在下周,vital直接请了一个月的年假,回去陪家人,还给侄子带了见面礼。他没有抢到小侄子的“命名权”,但配合提案了至少十个。

Debug从佐伊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尾巴竖得笔直,然后转身用脑袋顶佐伊拿着叉子的手——叉子上有最后一块鱼,它看见了,想把鱼晃下来,骗过来吃。

佐伊不为所动,坚定的把鱼肉塞进了自己的嘴里。debug看了佐伊一眼,跳下沙发,慢悠悠地走到安东尼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安东尼的盘子早就空了,他端着红茶正在小口喝。看到debug蹭过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佐伊用叉子卷起最后一团意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垫上。

“安东尼。”

“嗯?”

“你刚来伦敦的时候,是不是和我现在差不多大?”佐伊眼睛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上面飘着一根猫毛,她说着话,拿起还没收掉的叉子,把猫毛捞了起来,又把叉子重新搁回盘子里。

“对。”安东尼笑了笑。一眨眼,就这样二十年了。

佐伊没有停下,“你当年说你签了合同的时候,是想过走,还是不知道?”

安东尼收了收自己的微笑,把情绪从“居然过去了二十年”的冲击里捞了出来,放下杯子,看着佐伊。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一下、听一下自己亲口回复的问题。

但安东尼知道,这是一场长谈的开始。

“你问的是哪一次?”他说,“签协议之前?还是协议之后?”

“之前。”佐伊转了转眼睛,回望了过去,“我七岁的时候。”

安东尼想了一会儿。他想起2004年秋天,那个雨夜,他在新加坡ICU的值班室里接到猎头电话。想起查尔斯在咖啡店里推过来的那份合同,年薪的数字,和他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想起他回复猎头说“可以考虑”。

“那时候,”他说,“我在算自己能在这份合同上待多久。我那时候觉得,两年大概够。两年,她应该稳定了。”

佐伊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算到,她七八岁就会跟着查房。没算到这个小朋友生病了都不告诉监护人自己扛着。也没有算到她会坐在我的办公室沙发上写代码,在我值夜班的时候占着沙发睡着了。更没有算到,她会吃出来我煮的番茄意面加了糖,像只小猫一样把那盘面吃干抹净,然后抬起头来问我‘这个酱为什么有点甜’。”

“所以我没走,”安东尼说,“不是因为我签了合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开始想着,医院的饭不好吃,但是她能乖乖的把白煮蛋和苹果酱吃完,所以,下一顿给她弄点什么别的。”

佐伊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会死?”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没问过任何人。这个问题埋在她的心里,埋了二十年。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

It's not that I 'feel' it,I 'know' it.

“我不是‘觉得’,是‘知道’。我知道你活下来的概率不高。我知道你的心脏可能会撑不住,或者继发感染愈演愈烈。我知道你的肺底子不好。我知道,以那时候的医学水平,以我们能做的事,就算有BeaconCare这个级别的支撑,像你这样的孩子,走不到成年的概率依然是很大的。这一点,我想,我和查尔斯当时看到的数据一样客观。”安东尼的声音很平,和他在ICU里跟家属谈话时的语气一样稳定和沉静,“但每天看到你还活着,还蹦蹦跳跳的跟着,我就想——今天还没到该放弃的时候。然后就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佐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看着他。

“那后来呢?什么时候开始……”

佐伊这句话的尾音没收回去,好像还想多说一句,但是没想好该怎么组织这句话。

但是安东尼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一个很具体的瞬间:2007年深秋,佐伊十岁。某个傍晚,她从疗养院溜出来,看主治处理一个术后出血的病人。当时那个孩子,没打扰任何人,只是静静站在ICU护士站的角落里,站在玻璃外面,眼神在病房和监护大屏幕上来回移动。在拍纸本上记了一堆数据。

安东尼当时刚查完房,看见她站在那里,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他没有叫她,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值班室,在主治交上来的病程记录本上写了一段话,签了名。

“07年,秋天。”他说,“有一天晚上,你站在护士站角落里写笔记,你的旧电脑,那会儿还不是工作站,放在我的茶几上。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茶几上看不到你的东西,沙发上没有那条毯子,我大概会不习惯。”

他顿了顿。“在那天之前,我犹豫过很多次,就算我已经办好了公寓,转好了科研身份,就算我不回新加坡,不去美国……伦敦依然有很多其他的机会,梅森找过我,国立理工找过我,但是那次之后,我很清楚,我已经走不了了。”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不会走的?”

安东尼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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