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给我带通心粉的时候,我在疗养院,肺炎刚好了之后的那段时间。”她说,“其实你已经可以把我交给别人了。疗养院那么多医生。但你没有。你第二天又带了。第三天也带了,还跟我说是路过,但是你那时候根本不值班。后来你已经不需要问我吃不吃,直接放在我桌上了。”
佐伊停了一下。“八岁的孩子也分得清,哪些人是待一会儿就走了的,哪些人其实没打算走。”
Debug在安东尼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搭在安东尼的拖鞋上。安东尼站了起来,走到佐伊身边坐下。猫不依不饶的跟了过来。佐伊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偏过头,往安东尼的方向靠了靠。安东尼没有动,只是把胳膊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自然地搭在她肩膀后面的位置。
“你那时候要是走了,”佐伊的声音有点闷,埋在他肩膀旁边,“我大概不会问查尔斯‘这个医生去哪儿了’。”
“你不会问?”
“不会。”她说,“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问。”
安东尼没有回应。只是抖开了沙发扶手上的薄毯子,披在佐伊肩上。毯子边缘的流苏吸引了Debug,它伸出爪子,轻轻抓了几下。
后来他们聊到了更多事。
聊到佐伊下了手术台进ICU那天,安东尼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能不能扛过去”。聊到她八岁那年肺炎后有一天睡不着,他坐在床边给她读了一整本《柳林风声》——这是她疗养院时期最喜欢的童话——安东尼读到半夜一点半,她终于睡着了。聊到她十八岁在数学年刊上发了论文,把样刊拿给安东尼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指尖是抖的。聊到她在菲利克斯托港哮喘发作,他从伦敦一路开到港口,七十五分钟,安东尼自己都不知道那段路是怎么开完的,他担心狂风把车掀翻,但还是压着限速跑了全程。聊到佐伊在CCU里躺着的那五天。
聊到整个ICU的护士都要调侃安东尼,女儿在不在是完全的两张脸。聊到了那群小规培哆哆嗦嗦的眼神,胆子小的像小鸡。也聊到了佐伊帮安东尼顶的班,以及半个beacon都在讨论,佐伊完全是为了给安东尼值班才把职业资格考下来的。还聊到了安东尼有个御用“药剂师”,疑难用药他从来都不用找专科药剂师,只要找佐伊。佐伊和安东尼的常用聊天表情包里有个推眼镜的猫。每次安东尼发用药咨询来,如果佐伊甩这个表情,就说明在看了。
后来话题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冬天炉火里最后几块炭,不再有火焰,只有温热的橘红色的光。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
Vital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喝完了一整瓶气泡酒。”配了一张自拍,他在自己家里的大客厅里,脸有点红,旁边坐着他的妹妹Louanny,看起来比婚礼那会儿胖了至少三十磅,孕激素让她皮肤格外的好。
安东尼回了一个咖啡杯。佐伊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然后打字:“你妹妹比你好看多了。”Vital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在说什么废话!!!”
佐伊补了一句,“让准妈妈早点休息。别熬夜。”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航标灯还在闪,佐伊把debug放到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很少在别人面前伸懒腰——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你明天值班吗?”
“白天Lisa的班,”安东尼说,“我明天晚上的班。”
佐伊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今晚别走了。”
安东尼抬头看着她,“你的沙发不够长。”
“谁让你睡沙发了。床那么大,你睡另半边。”佐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东尼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佐伊大床的右半边,二十年里从来没有睡过人的那边,被安东尼占了。Debug非要跳上床,在五个平方米的床上和两个成年人挤在一起,一会儿扒拉一下佐伊,一会儿踹两脚安东尼,整只猫拱过来拱过去,像个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兴奋过头的小孩。
佐伊聊累了,大概是二十多年积攒在心里的压力和不确定感突然被卸走了一块,倾诉之后的疲惫与轻松,很快把她推进了深沉的梦里。安东尼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轻轻的呼吸声,以及猫咪的呼噜声,也渐渐睡着了。
后半夜,Debug开始不老实。它站起来,走了几步,踩了安东尼好几脚,然后彻底把佐伊的枕头抢走了,盘在上面,像一只正在孵蛋的大型毛绒鸡。佐伊被猫爪踢了好几下。她睡得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平时一直没人的那头——结果她发现那边更暖和,就把脑袋埋了过去。
安东尼本来就没睡死——二十年的ICU值班让他对光线和声音都很敏感——他感觉到佐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Debug在床头伸了个懒腰,爪子踩了他的头发一下,又蜷回去了。他没有推开佐伊,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很轻地伸出手臂,让佐伊的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Debug重新挤过来,盘在佐伊的脑袋和床头板之间,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温暖的白噪音机器。
安东尼低头看了看佐伊的脸。接着小夜灯的光,看见她的眉头没有皱,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她把腿蜷起来,缩在毯子下面,像一只猫找到了一个安稳的角落。他想起二十年前,她在ICU的病床上也是这样蜷着的,只是那时候,他只能站在床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现在他手臂上枕着的是已经长得比他肩高一点的姑娘,头发从深棕色变成了灰白色,手腕上戴着自己设计的手环,手环上的数字安静的跳着。
“晚安,佐伊。”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毯子拢了拢,让她睡得更暖和,更安稳一点。
窗外的天光开始从全黑变成深灰色,伦敦的夜正在慢慢退去。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正在往上渗,然后慢慢地、稳稳地亮起来。
第二天清晨,佐伊醒来的时候,安东尼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床单还是温的。Debug蹲在卧室门口,嘴里还叼着一个会吱吱作响的老鼠玩具,用一种“你终于醒了,快来陪我玩!”的表情看着她。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水龙头开着又关上,烤箱门被拉开的金属声。
佐伊光着脚走出来。安东尼站在灶台前,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正在煎鸡蛋。灶台旁边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和一碟刚烤好的牛角包,热巧克力的香气从马克杯口飘出来,弥散在客厅里。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醒了?”
“嗯。”
“睡得好吗?”
佐伊想了想。“比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睡的好。”
安东尼把煎蛋从锅里滑进盘子,关了火,转过身,把盘子放在桌上。Debug已经放弃了那只老鼠,一跃蹲在料理台旁,探头探脑的看着灶台,等着看有没有鱼。
“那以后多来陪你。”
佐伊走到他旁边,拿起一片切好的草莓送进嘴里。草莓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二十年前,她问过安东尼:“你以后会一直在吗?”他当时用合同来敷衍。
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回答里,在时光里。
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