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昨晚睡在27楼工作室的椅子上。不是她有意选的——她只是把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改完,顺手把新试点的数据矫正跑了一遍,又刷了一轮港口项目的日志,从边缘异常里挑了几条出来,发邮件给运维团队处理。等她在邮件末尾敲下“有疑问随时联系”,窗外已经灰蒙蒙地亮了。她懒得回卧室。虽说床就在隔壁,但她写累了就睡在原地的习惯从小就有,疗养院的跨床桌往边上一推,躺下就睡,工作和休息之间总是毫无缝隙。更主要的是,她今天觉得有点头疼,挪都不想挪。
人体工学椅放平,她把扶手上搭着的毯子扯过来盖到胸口。Debug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的,见她躺下,立刻跳上她的膝盖,转了两圈,舒舒服服的趴下了,把下巴贴在佐伊的胸口,呼噜呼噜地响。PICC被挤到扶手边上,橘色的布偶猫歪着脑袋,和真猫并排趴着,像一大一小两个绒布团子。佐伊把手搭在缅因猫背上,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银灰色色被毛里,猫的体重和体温透过毛毯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暖的。她闭上眼睛。
早上八点十分,佐伊被渴醒了。她醒来的时候觉得皮肤干燥,整个人有些闷闷的,浑身肌肉和关节都在酸痛,大约有些低热。佐伊早就习惯了,无数次累完了都得来这么一场,不需要特殊处理,多喝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就能好。她坐直了缓了缓,头有点晕,身体在打寒颤。她把缅因猫从肚子上拨拉到一边,试着站起来,伸手去拿工作台上的保温杯。
猫被扰了清梦,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咪!!”,被迫跳下椅子,蹲在旁边开始舔爪子擦脸。
手已经碰到了保温杯,但没控制住力道,没能把杯子拿起来,紧接着,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佐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低血糖,或许还需要叠加体位性低血压。应该先坐回去——她目前这个姿势其实介于站起来和坐下之间,只是屁股离开椅子十公分去够杯子而已;应该先喊人;应该等这只手不那么抖了再站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转化成行动,痉挛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不是从手开始的,是从她胸腔的深处。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膈肌,气道像被掐死了,吸不进也呼不出。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音,然后眼前的世界开始变暗,黑色的纱帘像是从后脑勺掀起,猛地的往前蒙的,所有触觉和意识都被黑纱帘一起裹了起来,丢进了无知无觉的深渊里。她勉强记得最后的视觉画面是书桌上的台灯,以及debug从地上弹起来的模糊剪影。
工作室的监控画面里,她的身体在坐起来和站起来之间突然僵住了,然后向椅子一侧倒下去。额角撞在桌子的边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她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的的沉闷的声音。幸亏,公寓里都是木地板,不是办公区那种人造石地砖。
缅因猫原本蹲在旁边舔爪子,听到响声,整只猫惊了一下,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它愣住了。猫处理不了这个信息,它只知道佐伊倒在地上,蜷着的姿势和平时睡觉完全不一样,四肢僵着,头歪向一侧。
完全懵了的猫纳闷的看着灰白色的头发散在地板上,深色的液体从她额角慢慢洇出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地图。猫也不理解血,更不理解为什么这只平时有求必应的两脚兽不再回应它的叫声。
它只知道有什么不对了,非常不对。它冲过去,用头拱佐伊的脸,拱了两下,没反应。它开始叫,不是平时那种要吃零食、要摸摸、要出去玩的、懒洋洋的喵呜,是尖锐的、高频率的、撕心裂肺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台坏掉的报警器。
安东尼的后台在八点零五分收到第一条手环推送。静息心率偏高持续五分钟——117。他在ICU交班,手机扣在桌上,没看。八点十分,第二条推送:静息心率120。他把交班记录念完,签了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条未读,都来自佐伊的手环。他把心率曲线点开,不是运动那种平滑的上升,是陡然跳上去的,像一根被硬生生掰断的树枝,还带着细碎的、不规则的毛刺。他拨了佐伊的电话。没人接。八点十五分,第三条,心率135。
安东尼皱了皱眉。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从柜子里拿出冲锋衣披上,开始往beacon主楼走。
八点二十——这个点,佐伊和Vital通常已经在聊天窗口里吵了一架。这段时间,他们在赶荷兰三期的接口协议,每天早上不吵一顿前一夜的数据,都没法开始一天的工作。
vital在17楼机房或者在自己公寓,佐伊在19楼办公室或者在楼上公寓,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层钢筋混凝土或是两个街区天天吵,每次vital偃旗息鼓了,就带着咖啡来找安东尼喝一杯,顺便吐槽一下那只逻辑陀螺又开始了新的无情压榨。他猜,今天大概又是为了不知道哪个数据包压缩算法的事,两个人各执一词,在编辑器的注释里疯狂打字,然后把手机丢在了一边。但是佐伊和vital吵架的极限心率也就120,以安东尼这么多年的观察,仅仅是吵架,没法把心率吵成135,这不对。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安东尼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响了四五下,然后被“接”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佐伊的声音,是猫叫声。是debug,不是那种偶尔对着电话喵一声的好奇,是持续的、穿透性的、几乎要把麦克风震裂的狂叫。安东尼在电梯里愣了一下。debug不是第一次帮佐伊“接”电话了,震动的手机和闪烁的光标的确常常激起猫咪拍打的好奇心,但是,缅因猫是一种很安静的猫,平时连叫都很少叫,更不会对着电话叫成这样。
电梯在27楼打开的时候,安东尼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