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刷卡刷了两次,门锁滴了一声。他推门进去的时候,debug已经等在门口了。它从工作室里面冲出来,爪子尖在地板上打得噼啪作响,它跑到安东尼脚边,用嘴咬住他的裤腿,拼命往里拽。可是地板太滑,它跑一步滑一下,跑一步滑一下,像一台在冰面上疯狂空转的发动机。
安东尼绕过玄关,跟着惨叫的debug冲进工作室。佐伊倒在地上,头歪向椅子脚的方向,身体蜷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地板上有一小摊血,从她额角的位置蔓延开来,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半固体。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指甲颜色有点发紫。安东尼蹲下来,脑子里那个一直运转着的、永远在评估风险的系统瞬间切换到了最高优先级。
他没有动她。
呼吸,目前好的。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双侧等大,没有颅内压增高的体征。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高烧。然后搭了桡动脉,脉搏快,节律有一点乱,但有力,不像心源性休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呕吐物,没有误吸的迹象。她身上的肌肉僵硬着,四肢的肌张力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大概抽过,可能单纯因高热诱发,但她早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因此可能更糟。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拉开医药抽屉,把便携血氧仪、血压计、血糖仪、耳温枪全部捞出来。
debug以为安东尼走到玄关是要离开这里,紧紧跟在安东尼腿边,更大声的惨叫起来,“喵!喵———喵———”
“不走,我不走。我拿东西。”安东尼被猫缠着几乎要绊倒,叹了口气,伸手把debug往边上拨拉了一下。
他回到佐伊身边,夹上指氧——血氧94。血压75/55。耳温39.8。他把采血针扎进她的指尖,血珠挤出来,试纸吸了,仪器上数字跳出来——3.2。低血糖了,但对佐伊来说,这个指标不至于构成眼前这个情形。手环数据——心率的历史数据都在,心率曲线不好看,但是和现在这状态对的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环没有报摔倒。
Debug一直在用头拱佐伊的手,拱一下,叫一声,拱一下,叫一声。安东尼给佐伊检查的时候,猫总算停了停,蹲在那里,两只耳朵往后压,瞳孔放大,一直盯着佐伊的脸,尾巴在地板上一甩一甩的。
安东尼拨了急诊电话,要了个平车,报了自己的工号和佐伊的姓名、位置。这种情况,他不敢自己转运了。得让急诊专业的伙伴们来。
然后他把佐伊从地上轻轻托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用毯子裹住她,然后再给康妮打了个电话,让她一会儿来收拾一下住院行李,还有Debug要喂。
平车推进来的时候,佐伊依然没醒。安东尼把她抱上平车,顺手带上了她的工牌和手机。Debug这会儿终于不叫了,只是一直跟到门口,跃跃欲试的想往平车上跳,然后被随车的护士拦住了。安东尼回头让debug回去在家里呆着,猫在门缝里叫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像是终于泄了气。
急诊的CT很快。安东尼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外,看着技师把佐伊推进去。他等了几分钟,影像出来了——没有颅内出血,没有中线移位,没有占位效应。神外的医生也到了,在电脑前站了一会儿,把片子看了两遍,然后转过身对安东尼说:“从影像上看,颅内没有问题。临床表现更支持高热诱发的惊厥发作,但也可能还有其他诱因。神经系统的器质性损伤目前没有证据。但需要做腰穿排除脑炎,我去把神内的二线叫来。”安东尼点了点头。
清创缝合是神外的一个主治做的。佐伊被剃掉了左侧鬓角的一小片头发,露出苍白带血的头皮。主治用双氧水冲了伤口,一边冲一边说“还好,不算深”。缝了四五针,针脚很细。她出血不少,是因为最近太累了代谢异常,INR飘到了3。葡萄糖和维生素K挂上了,生理盐水兑的对乙酰氨基酚也输了。维生素K是拮抗法华林的,葡萄糖是喂她血糖的,退烧药是处理高热的,生理盐水在给她补钠,血钠偏低了一点儿,这可能是诱发痉挛的最后一个扳机,但是为什么会高热,还在等检验报告回报。
神内的副主任Thijs把佐伊收在留观,腰穿已经做了,脑炎排除之前,他不敢放人。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听着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才终于允许自己开始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