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意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留观室的窗帘没拉,窗玻璃上映出监护仪的波形和她的侧脸,两相重叠,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vital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拇指砸空格的动静大得像在用整个手掌拍键盘。他平时打字没这么重——大概是写代码写到了某个让他咬牙切齿的bug,每砸一下,屏幕上的光标就往前跳一截,再砸一下,再跳一截。那声音在安静的留观室里来回弹,像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佐伊就是被那个声音吵到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把从水底薅出来似的,意识在某个瞬间突然就位了,像一块拼图被人硬按进凹槽里。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疼——不是那种闷闷的钝痛,是被火烧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整个左侧的头皮都在发紧——她还不知道那是磕破了之后缝针的地方。然后是冷。被子盖到下巴,毯子压了一层,但她还是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炎症还在身体里作威作福,体温调定点还在高位。
上呼吸道也不对劲。喉咙肿着,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在吞刀片。她试着深呼吸,气流走到喉咙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扇门只开了一条缝,空气只能挤过去,发出粗糙的、沙沙的声响。
她试着睁开眼睛。天花板好像是歪的,前庭系统还没从那次摔倒里恢复过来,平衡感全乱了套。她本能地想把头转正,刚一动,脖子扭到一个别扭的角度,呼吸就像被人掐住,空气走到半路就折返回去,口鼻像堵着被一块湿透的棉布。高气道反应、上呼吸道炎症、再叠加了惊慌,监护仪在那一瞬间炸了,心率从九十多直线往上蹿,数字跳得太快,监护仪闪了几下才固定在135,血氧从97掉到92,报警声尖锐得像一把手术刀,猛地划开了留观室的安静。
vital有点茫然的抬起头。
住总从走廊那头小跑着冲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飞起来,手里已经攥着简易呼吸囊。但有人比他更快——安东尼在监护报警响起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他确实睡着了,头歪在陪护躺椅的靠背上,毯子滑到腰间。但他的瞳孔聚焦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被惊醒的人,几乎是瞬间就从“睡眠”切换到了“抢救”模式。
他站起来,伸手把氧流量从2升拧到了4。氧气通过鼻导管冲进去,湿化瓶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涌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按住佐伊的肩膀,不让她乱动,又扶正了她的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腕上数脉搏。
“慢慢吸。跟着机器走。别乱用力。”
佐伊的呼吸从慌乱的急促变成深长,又从深长变成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回走,心率从135降到118,血氧从94爬回96。报警声停了。留观室里只剩下湿化瓶的气泡声和监护仪稳定的嘀嘀声。
住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不需要自己上手,转身走了。vital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愣住了,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没关文档,也没继续敲。
“醒了?”安东尼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但语速已经回到了平时交班的节奏。
“嗯。”佐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安东尼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佐伊嘴边。“喝。慢点。”
佐伊咬住吸管,吸了两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把卡在喉咙里的刀好像被冲软了一点。她又吸了两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还晕吗。”安东尼把杯子拿走,拧上盖子。
佐伊眨了眨眼,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不确定的环境里辨认方向,然后朝安东尼的方向伸过去。那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触碰,像一只猫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主人的手背上。
“你睡了十二小时。你倒下去的时候,额角撞在桌子边沿,缝了五针。血糖最低3.2,体温最高39.8,血压在休克边缘徘徊了好一会儿。粒缺,白蛋白20,C反应蛋白超出上限十倍。惊厥抽搐。CT没有颅内出血。腰穿阴性,脑炎排除,神经系统的器质性损伤目前没有证据。可能是单纯的高热惊厥,也可能还有其他诱因,上呼吸道感染,PCR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甲流乙流,血培养还没出。”
安东尼一条一条地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交班室里对着住院医念化验单。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修饰,没有夸张,也没有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