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听着，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她的呼吸在氧流量的帮助下慢慢稳住了，喉咙里那扇门好像开大了一点，空气进出不再那么吃力。

“现在头疼吗？这里缝了，可能会不太舒服。”安东尼轻轻碰了碰佐伊额角的纱布，然后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体温怎么都降不下去，晚饭的时候，退烧药勉强压到38.2，现在不到八点，又开始往上走。

“伤口有点紧，其他的还好。”

“对乙酰氨基酚，葡萄糖和维生素K已经输完了。白蛋白、抗生素、升白针，都上了。”安东尼顿了顿，“理论上腰穿后要躺两三个小时，也有指南要求六个小时，我还怕摁不住你，没想到你一动不动睡了十二个小时，不过现在可以翻身了。”

佐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东尼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在用自己的症状、化验单上的数字、治疗方案的清单，在脑子里跑一条诊断思路。高热，粒细胞缺乏，低白蛋白，CRP飙升，上呼吸道症状——感染？病毒？细菌？还是别的什么？而且这次起病异常的急，她很清楚得记得抱着debug睡下去的时候只是有点轻微的头疼，但那时候，炎症风暴可能已经在身体里酝酿了。

“不许自己下诊断。”安东尼说。“你现在身份要求你休息。”

佐伊的嘴闭上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往右边侧了侧身子，像只躺着舔爪子的猫。

vital终于回过了神，他放下了电脑，也站到了床栏边，帮佐伊理了理输液手上接着的管子，“你吓死我了。我要把你工作室的摄像头升个级，做个视觉识别的异常状态推送。还有，你摔跤了手环居然没报！”

佐伊眯了眯眼睛，思路一秒切回了工程师模式，“我怎么摔的？”

“站起来站了一半，然后侧着倒下去，跌落的时候被桌子挡了一下，初始标高低，加速度不典型，中途有中断，陀螺仪也识别了，但是姿态也不典型，所以后台报了疑似，前台没推。”

“HRV？（心率变异性）”

“有。急剧下降能看到。”

“动作参数和生理指标关联再推一推，算法调一下。”佐伊嗓子哑，虽然精神还不错，但说话依然有点累，vital觉得她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样子——更重要的是，边上的安东尼已经把要杀人的眼刀丢了过来——因此，马上截住了她的话。

“我理解了！我把数据丢给算法组去。”

神内值班的副主任Thijs听小主治说佐伊醒了，就跑来看病人。结果被迫听完了这段病床边的技术对话。至于边上站着的那个ICU主任，被病人抓着手，一副“我本来就在这里”的理所当然。

“普林斯博士，感觉怎么样？”Thijs总算抽了个空，把自己的声音塞进这场床旁对话里。

“患者定向力完整，言语流利，对答切题，逻辑思维清晰，反应灵敏，记忆力及计算力正常。”ICU主任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自己的副主任一眼，“显然，脑子没事。”

Thijs愣了愣，“Lesong主任，您这是帮我把病程都口述完了？”

佐伊闷闷的笑了一下，“头也不疼，没有低颅压的症状。”

Thijs嗅了嗅这病房里的氛围，觉得自己明明站在自己的病房里，却像站在别人家客厅里似的。他抽出床位的病历本，看了看体温曲线，又看了看一排阴性的检验报告，“行，观察到明天早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