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在床边铺好护理垫,戴上手套,用碘伏把痂皮周围的皮肤消了三遍,然后用无菌镊子轻轻揭开痂皮的一角。脓液从痂皮下溢出来,淡黄色,粘稠,量不大,但气味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好闻了。佐伊看着他用棉签把脓液蘸走,用镊子把已经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清理掉,露出底下鲜红色的、正在渗血的创面。整个过程她完全没有出声。她的肌肉在安东尼触及深部的时候抽搐了一下,那是神经被刺激后的不自主反应,不是她主动的躲闪。
新的抗生素是根据药敏结果换的。哌拉西林换成了替考拉宁,对金葡菌的覆盖更精准,副作用谱系也不太一样。
Tina在当天下午再次推着床旁心超机来了。她把探头贴上佐伊胸口的时候,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和佐伊自己的心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Tina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调了几个角度,又把彩色多普勒打开,最后把探头收起来,扯了一张纸巾擦掉佐伊胸口的耦合剂。“瓣膜好的。”她说,语气笃定,“没有赘生物。放心。”
佐伊点了点头,把衣服拉下来。安东尼站在窗边看病历本。病灶清了,感染源拔了,抗生素换到第三轮了。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等。
安东尼每天亲自来换药。交完班之后,从ICU出来,坐电梯上27楼,在佐伊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戴上手套,把旧的敷料揭开,用碘伏消毒,用生理盐水冲洗,再盖上新的无菌纱布。他的动作很熟练,和他在ICU里处理任何一处伤口感染时一模一样。佐伊每次都把膝盖和胳膊肘伸出来,像一只被翻过来检查爪子的猫,安静,不挣扎,偶尔在碘伏棉球碰到新鲜创面的时候缩一下。
体温是在清创后第三十六小时开始松动的。安东尼看着体温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走,像看着一列晚点了太久的火车终于开始重新启动。跌破38度的那天早上,佐伊正在喝代餐奶昔。安东尼把耳温枪从她耳朵里拿出来,屏幕上显示37.6。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数字给她看了一眼。佐伊含着吸管,腮帮子鼓着,眼睛弯了一下。
好景不长。替考拉宁的胃肠道反应在用药后的第五天达到了顶峰。抗生素副作用再小也是抗生素,高强度就意味着肠道菌群的陪葬,意味着胃黏膜的抗议。佐伊开始呕吐和腹泻,所有吃进去的营养全部倒进了马桶。早饭吃完,吐两轮,佐伊用水漱了漱口,把脸擦干净,站起来,走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午饭吃完,继续吐,还是吐两轮,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她的呼吸重得像debug在呼噜。
查尔斯在电话里听康妮说“她今天吐了四次,什么都没吃进去”的时候,正在签一份文件。他的笔停了一下,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拨了安东尼的电话。
“抗生素反应。替考拉宁,”安东尼说,声音里有那种在ICU里处理过无数次药物不良反应的、经验性的疲惫,“肝功能的指标也在往上走。不是感染本身,是药物。炎症耗空了她好不容易吃出来的一点点体重,现在连吃下去的饭都留不住了。”
查尔斯沉默了大约五秒钟。“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药已经换了,支持治疗也跟上了。你把她的工作尽量推掉。剩下的,我来处理。”
查尔斯把电话挂了。然后他打开邮箱,给总经办发了一封信。
主题写了个冠冕堂皇的核心PI的年假安排。
正文是一个清单,把佐伊在十二月底之前所有需要参加的会议、需要签字的文件、需要审阅的报告、需要出席的评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处理方式:延期、转交、取消、代为处理。清单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仅保留最核心的资料归档工作,其余一概不涉及。
他按下发送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伦敦港。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东尼发了一条消息:“她的任务只剩吃、睡、养病。还有撸猫。”
安东尼看了看邮件,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想过把佐伊押送回ICU——菌血症,免疫差,肝功能飘红,抗生素反应大到吃什么吐什么。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是非进ICU不可的理由,但叠在一起,又像一摞快要倒的积木,他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但他又算了算ICU的床位——冬天的流感季还没过去,急诊的转运床在走廊里几乎能排成队,护士长的嗓子从“嘶哑”变成了“几乎失声”。他把佐伊送回去,也不过是在满床的间隙里塞一张行军床,在嘈杂的监护仪报警声里多添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