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想自己喝还是我继续喂?”瓷勺磕在碗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喝完这碗就好好歇着吧,我不稀罕萧家的赏金。”
萧铭御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但还是一声不吭。
“怕苦?”叶银啸被这副模样逗乐了,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来,里头是几枚蜜饯——他在镇上买的,大半给了叶玄月,自己留了一点,“没下毒。”
依旧是一副沉思的模样,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但萧家那样的环境,叶银啸也不奢求这家伙能有多温柔懂礼善解人意,他干脆把一枚蜜饯直接塞了过去。
梅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萧铭御不由得怔了怔,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态度强硬的男人——穿的素净,多是浅色,整个人像把月光撕下来披在身上一般明亮,窗外恰有风拂过,吹得身上的树影摇曳。
本是个安详静谧的场景,但这幅明月清风的画卷却让他认定眼前这是个虚伪的人,血气上涌,萧铭御心底翻起一股被冒犯的怒火,但这份莫名其妙的怨气却有让他感到恶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始生气,整个人的情绪像是被吊起来了一般,完全不受自己操控。
“谁准你——”
只听自己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三个字。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疲惫想要尖叫,可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被抽干了,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弹。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他无法控制地想要扑上去把这个笑吟吟的人咬死杀死,用热腾腾的鲜血弥补自己心里空掉的那一块。
他咬着牙开始颤抖,呼吸忽然开始急促,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又是那种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瞪着眼前的人,像蓄势待发的狼。
“你是不是想自己呆会儿?”叶银啸狐疑地看着萧铭御奇怪的状态,他说着便把纸包轻轻放在一边,尽可能安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离开,但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让萧铭御彻底失控,只见床上的人忽然弹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和恐惧。
他扑上去,几乎是撞进叶银啸的怀里,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身体快过反应,一个天旋地转便把这人猎物一样压在地上,一口咬了上去。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蛊雕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妖化——尖牙、利爪,蛊雕的特征在人的身上一一浮现,俨然成了一副妖怪模样,顶着张丑恶的嘴脸长牙五爪地要进食、要杀戮。
挂在墙上的渡厄几乎要自行出鞘,但叶银啸轻轻挥手止住了它。
衣服脏了就洗,坏了就补,和人伤了就治是一个道理。只要是外伤他都能治,救不了也还有个叶阖昭,总之对他们来说天下没有棘手的病例,真正难的伤是在心里的。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痛起来也要人命,是为“心病”。心病又分千种百种,并不是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良药,除非患者自己愿意说出来,否则再好的医者也拿他没办法。
“唉,都说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他没管自己肩上的伤,也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萧铭御浑身战栗,他说不出话,看着自己的行为和情绪却没法控制,感觉自己灵魂出窍,却知道眼泪是烫的,然后咬的更狠。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叶银啸像甩开一只疯狗一样把他推开,然后扯着身上的伤口,自己或许就能因为疼痛恢复些许理智。
可是这人无动于衷,只是轻轻地排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自己身上肮脏不堪的羽毛,即使血污灰尘把那身皎洁的衣服染得狼狈不堪。
“我姓叶,名银啸,无字,今年大概一百四十岁,叫我名字就好,敬称就免了。”
心还是跳得很快,这种不受控制、没有任何出路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孤立无援。但是萧铭御强迫自己松口了,撑着要爬起来,连滚带爬也行狼狈着也行,之后被打一顿骂一顿也行,被羞辱被杀都是可以的,这是上位者的权力。
他认,他得认。
但是这种被打压被权力压着的感觉让他要发疯,又恼火又害怕地把刚要起身的叶银啸按回了地上。
萧铭御知道自己在哭,可能是恼火,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难过,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或者都有。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紧绷到整个人都在战栗——好恨,他还是恨,一面不想屈服,一面又要顺从权力,不能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
因为妹妹还在他们手上,而他答应了母亲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但是现在母亲死了,他就不能再失去妹妹。
那就先把这个人杀了——
烛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萧铭御撑起身子运转妖力,想要灭口,但势未成型,自己就被摁了回去,整个人被一股香气拥着锁着,动弹不得。
叶银啸安分地躺在地上,抱他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丝毫不留拒绝的机会:“我知道你缺一个宣泄的出口,等你伤好了我们可以打一架,我不会留手的——但不能是现在。听话。”
装什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