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镇上唯一的梨园戏楼,从鹿吴那边传过来的,排场虽比不上富饶之地的大栅栏,但名气多少也是排的上号的,只因曾出过一个有名的角,名姓已不可考,只留下一个“四月红”的民间传说。
巳时一到,大门敞开,工作结束的人便一拥而入,叶银啸回屋里换了套衣服,对着有些模糊的铜镜吧头发重新梳好,洗了把脸才出去,跟着无事的师兄们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给客人引座、递糕点——今日的任务就是在前厅跑堂。
他拎着长嘴茶壶在几桌之间来回转悠,手腕一翻那沸水便顺着壶嘴流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茶盏,赢得客人的一片叫好。
工夫茶是叶银啸幼时向叶玄青偷师的,本是学个新奇玩意儿,没想到在这里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随手接住了一位客人抛来的两个铜板。
“谢谢这位爷!”他接住赏钱,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听闻身后有人呼唤,又立刻转过脸来,道:“在,您吩咐!”
“去,把这个换壶龙井。”一位穿着绸缎马褂的客人没分他半个眼神,只是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
“是,您稍等。”叶银啸恭敬地接过茶壶,哼着小曲跑到后厨去给人换了一壶雨前龙井。回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听闻这贵客在商量着收购那间豆腐坊的事情,桌上正摊着两张地契——眼热那地段,却又忧心后院那口水井,害怕女鬼又折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报复。
“要我说,您花钱请个修士来除掉它就好了。这隐患一除,转眼地价就能翻三倍!”
“主要是咱也不知道找谁靠谱。孙长乐出事后就魂不守舍的……诶,女几山是不是——”
“那一家子妖怪怎么行!天衍宗离这近,白家的,那才好!”
“二位爷的茶。”叶银啸满脸堆着笑,放下茶壶就溜到一遍,竖着耳朵听着消息。
“行吧,可咱这又没有人脉。”
桌对面那人鼠眼一弯:“李掌柜莫急,这道不是问题,只是价钱……这个数!”
马褂男一拍桌面,乐呵道:“这好说,只要兄台能请人来帮着解决那女鬼,价格好说,好说!”
一阵锣鼓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好戏正式开场,五尺高台金马玉堂,那角儿是吊梢凤眼魅气自生,素日瞧着不着调的二师兄上了台也是一板一眼,一颦一笑尽是神韵。
叶银啸安静地推到角落等候差遣,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嫌弃他们是妖怪不乐意请,那无妨,完全可以理解。叫人反感的是自诩名门正派、匡扶正义的天衍宗,他们离女几山估摸着就六七百里,修士要想御剑而来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镇上女鬼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那就是不想管。
他不理解,这一家两家的,当初对违背天道的叶氏喊打喊杀,屠了叶氏几百只妖怪,把他们的尸体运回来炼兵马,说是为了守卫中土。却又对中土的百姓见死不救,任由邪祟作恶。加之叶玄月还有和他们的婚约在身,这更叫人烦心。
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他小跑着又去厨房帮忙抬蒸笼。包子的白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叶银啸登时饿了一半,有些欲哭无泪地咽了口唾沫,忽然嘴里被塞了个小包子。
“记得擦嘴,别让师父发现。”
没来得及道谢大师姐就走了,据二师兄所说,大师姐因为出身的缘故,对孩子都特别偏爱,总喜欢给他们塞着塞那的,但之前受了伤,再也不能上台了,只能留下来干些打杂的活。
有两笼包子要送往雅间,他胡乱吃完那馈赠便端着盘子往楼上走。早场的人多是些茶客,花几个铜板便能在那儿听一上午的折子戏。叶银啸轻车熟路地给在雅间的老客摆上八仙桌,又麻溜地收走空碟。
天衍宗爱财如命,却又是几个大宗门里最穷的,要说内门弟子出来接单,恐怕价格也不菲。
日头渐高,戏楼里的人声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他拎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惊觉那鼠眼男竟还在楼里,只不过交谈之人换成了两个瞧着仙气飘飘的家伙——应该是天衍宗的校服,但领口处没有白氏的家纹,要么是外门弟子,要么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