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田锦真不是我农家之人?”
“我等支持田铭堂主执掌农家!”
“交出家主之位!”
方才还声援田锦的农家弟子,此刻如潮水般倒戈。那些前一瞬还在说"锦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的人,这一瞬便将目光中的温情换作了冰冷的审视。千余人的场中,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把把尖刀,从四面八方刺向高台。
田锦立于风暴中心,面色苍白,却仍挺直脊背,不曾后退半步。
一只粗粝的大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一旁。
是田肆。
这位方才还提刀为她挡在身前的二叔,此刻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莫非……你真是大哥收养的?”
田锦浑身一僵。
她看着田肆,这张粗犷的面孔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一股酸涩直冲喉头,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叔的脑回路一向清奇,此刻不明所以,倒也正常。可正常归正常,那句话落在耳中,仍如一根刺,扎得生疼。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回手腕。
“诸位——”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穿透嘈杂,如巨石投入激流,硬生生将满场喧嚣劈开一道口子。
李世民踏前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肃静。”
不过两字,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千余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场中,竟真的安静了几分。
“你又是何人?我为何从未见过你?”人群中有人叫嚷。
“肃静!”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率先响起。田庸从四岳堂的队列中迈出,环顾众人,沉声道,“他乃大秦长公子扶苏!扶苏公子在此,自然会为我等明辨是非。”
“长公子扶苏”五字一出,场中再度哗然,却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是怒,此刻是惊。
“我农家从不与朝廷往来!”有人高喊,“莫非田锦早已投靠朝廷?”
“就是!侠魁不知所踪,莫非是田锦勾结朝廷,害死了侠魁?”
一石激起千层浪。猜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方才还只是质疑田锦的血统,此刻已升级为弑父弑主的滔天大罪。田家众人的面色也随之骤变,他们看向田锦的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田铭站在人群之中,始终未发一言。
可李世民看得分明。方才那句“莫非田锦勾结朝廷”,并非出自田铭之口,却恰在他目光扫过人群的瞬间响起。时机之巧,分寸之准,绝非巧合。
他不是在煽风点火。
他是在点穴。
血统之疑,动摇的是田锦的根基;勾结朝廷之疑,斩断的是她与田家最后的信任。两刀齐下,刀刀致命。
李世民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看向田锦。
她站在田肆身侧,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冷厉。
“哈哈哈。”
就在田锦孤立无援之际,一阵大笑骤然炸响。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发自胸腔、毫无顾忌的狂笑,笑声回荡在神农堂前的空地上,如惊雷滚过千余人的头顶,将方才还甚嚣尘上的讨伐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所有人循声望去,正是李世民。
他负手而立,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说不出的荒谬与不屑,仿佛眼前这千余人的声讨,不过是一场滑稽至极的闹剧。
田铭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知扶苏公子在笑什么?”
笑声渐收。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了田铭一眼。那一眼,如同帝王俯瞰阶下之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孤笑你们无知。”他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笑你们,为了所谓的血脉,便要将农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又踏前一步,越过田锦,径直走到她身前,与田铭隔盆相望。
铜盆中的清水犹在微荡,两道不曾相融的血迹如两道无声的嘲讽。李世民却看都不看那盆水一眼,目光直直锁住田铭。
“侠魁之位向来不传外姓之人,此乃农家百年不曾更改的规矩。”田铭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就算扶苏公子偏袒田锦,吾也不能将农家基业拱手相送。”
“偏袒?”李世民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孤并没有偏袒田锦之意。孤只是单纯地在嘲笑你无知,不可以吗?”
“无知”二字,他咬得极重,如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田铭脸上。
田铭面色骤沉,颧骨处的肌肉微微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下,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森然:
“扶苏公子究竟要做什么?”他一字一顿,“您若只是来农家游玩,田铭荣幸之至。您若是想插手农家内部之事……”
他侧身半步,让出身后的千余农家弟子。
十万之众虽是虚数,可眼前这千余人皆是六堂精锐,刀剑在握,杀气凛然,如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李世民与田铭之间。
田铭凤目微眯,声音低沉如铁:“便要问问吾身后这十万农家弟子,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六堂弟子齐齐踏前一步,甲胄碰撞之声如闷雷滚过,千余道目光汇聚于李世民一人之身,杀意如潮。
章邯的手已按上剑柄,身形微动,正要挡在李世民身前,却被李世民抬手拦住。
他看着田铭,看着那千余人的刀光剑影,看着那道铜墙铁壁般的人墙,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的狂笑,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轻到几乎听不到。可那笑意落在田铭眼中,却让他后脊莫名一凉。
那是见过千军万马之人,才会有的云淡风轻。
“十万弟子?”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田铭,你这十万人比之大秦铁骑如何?”
“十万弟子,虽不及大秦铁骑精锐,但也足够在朝廷大军上山之前,拨乱反正。”田铭道。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农家据山而守,十万之众据险而立,纵是秦军来攻,也未必能速战速决。他赌的,就是朝廷不愿为区区一个田锦大动干戈。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这番话茬。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凌厉转为平淡,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