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顾呈风收敛威仪,略一点头,长身而起,“未成年的妖族,无论是龙是凤,皆不能接近星垣禁地,北学宫也并不传授与星辰相关的乾坤二禁术,你如何能迁动星轨?”
龙主终于也只能通过事实尝试为她辩驳。
归九笑了。
归九看向九凤羽翼间的九枚玉佩,用视线一一数过,才好像刚缓过来一样捧出怀中玉佩:“就像九凤师姐所诉,我到紫薇垣禁地之后,被尽忠职守的师姐拦下,缠斗过程中,我从师姐身上顺来这三枚玉佩,聚气催发其中守星四辅的封存法术,打偏了星轨。”
嗯。
简单来说,就是三千余岁的九凤大师姐……没能拦住归九。
风化台下一阵惊叹。
有以羽疆为首的新生小神仙们壮了胆,立刻对徒有虚名的“九凤大师姐”摇头哈气,却被台上的龙族之主挥袖制止。
随后,顾呈风也终于放弃再说话,拂袖回到了主座边。
而被他“丢在身后”的,尚未完全成年的蛟龙幼崽,就俯伏在风化台蜿蜒的台阶上,私自给自己定罪之后,又拖着肩颈上的枷锁起身,先拜主位娲皇:“陛下。”
娲皇在极远处蹙眉俯首。
归九艰难地挪了挪身,绕过倒吸一口冷气的羽疆,俯身最后一拜:“龙主大人。”
高台正南,遂古之初的第一位由人皇飞升的后天神明端坐远处高位,神色晦明;稍近处,绛红宽衣、长身背手而立的古神闻声回眸。
钟山之上,巨蜥爪下,他也是这样一身红衣大氅,腰镇十二玉璋,背着左手呼出云旗“不入流”,法术彤云映照下,身前鎏金纹路熠熠生辉,身后整个山头如浴火烧。娲皇曾经私下抚着归九的小脑袋,眼含笑意地同她解说——那是海君衮衣,六师之乱平息后,被龙师庇佑的三姓氏族采朱绡织成九章,辗转托付与他。他着绛红正服,昭示身份,就是要警告那些想要捕食幼虺、夺取化龙机会的蜥蜴和仙人们,龙主目视之野,不容他们欺凌龙裔。
五百年后,风化台上的顾呈风侧身敛衣,避开了归九的第二个礼。
这才是理应趋利避害的海君殿下。
归九这样想着,凝聚起剩余的一星半点精神,勉力抬头朗声问——
“风化台是风皇教化万民的高台,陛下曾经与九天九野的妖族们约定,凡服下黄藤汁、散去一身修为、登上风化台的妖族,无论是否证道成神,都能向天帝请教三个问题,这条规矩还作数吗?”
羽疆错愕回头。
娲皇:“俞。”
这就是答应了。
年幼的蛟龙面如霜雪,探手入袖,捏住惴惴不安意图传音的本命法器“祝明”,振衣叩首:“请皇祇赐教——神族住在建木之上,为什么耐烦布置星辰,呼风布雨,指引无关自己的人族?”
她顶着顾呈风寒凉的垂视,安静听娲皇讲完神法史第一课的重点:“因为遂古之初,人族考问天地山河、四时变化,才会敬畏天地与祖先,有敬畏之心,才因此有神祇化生。”
“小九,受人飨食,当有报偿。”
归九俯身再拜:“既然应当报偿人族,为什么陛下降神谕维护虞氏的同时,也愿意安享被他活牲的长子?”
台下响起一阵窸窣的交谈声,台上,娲皇平和地回应:“后天神祇死后成神。生死有定数,归墟无洄流,三皇连建木下一只蝼蚁的生死都无法再干涉——主持祭祀的只有人族自己。虞慕既然认为只有献上自己亲子才能表示诚意,九重天也只好接受这样的规矩。”
这一答毕,风化台上下有一瞬寂静,不周风凛冽如刀,把台下妖神们割成了无毛的鹌鹑。
只有归九波澜不惊地作醍醐灌顶状,三拜后垂眸继续:“同为人族,西北各族祭祀也不曾不用心,为何星垣四辅们,只通过星轨指点南虞国水利耕种之法,却放任雍州、冀州的边民在北地困苦游耕、风餐露宿?”
九凤暴怒铮鸣。
台下,不少被九凤一辈排挤在下三天、跟雍冀二州一样困苦、只能舔舐高位神祇们遗漏灵力的新生小神仙们忍不住低声喝彩。
但女娲大皇怒叱一句“放肆”,就足以堵死在场所有小神仙们的后话。
风化台前,天地寂静。
归九跪行两步,挺直了身板。
十丈远处,曾经执掌一族的女皇祇垂拱而坐,她峨眉深锁,掌心紧紧攥着北学宫的那一份年表,几乎要把竹编都生生捏断。
须臾之后,终究是闭了闭眼。
娲皇陛下说:“三问毕,辩法者考,不信者刑。北学宫太小,你在北学宫法术十二榜居首又太久,是我和龙主监管之失,让你沾染了倨傲轻慢之心,犯下践踏民智之罪。如此,罚逐去建木之下,学习南虞国的医药、制器、历法、织染,平序异同,格心正事,无召不得复上。”
龙有鳞甲,折磨肉身的诸多刑罚其实很难害死一尾血脉纯正即将成年的蛟龙。但归九在紫薇垣就因为擅闯星垣被喂下黄藤药汁,散尽修为。一个只能利用卦象知识自保、不能运转法术的小神仙,被贬下建木,去往人间界——五千年前,这样死去的龙裔不知凡几,龙族也几乎是因此凋零。
顾呈风一手按在左肩,已经错身上前半步。
娲皇一个手势止住了他。
人祖神明垂视四方,眼中划过一丝怜悯,在高座之上虚席倾身,向服罪小神仙降下嘱咐:“至于你的第三问——蛟龙归九,等你学有所成,真正诚心悔过的时候,再来风化台要你应得的答案。”
天地决断无情。
“归九敬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