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轰隆——”
震雷法术撕开天际一角,此刻,南天门洞开,北学宫的小神仙们围聚在此,有人背了法器行囊,有人背了点心包袱,纷纷翘首盼望。
归九坐在降仙笼中,被押解至此时,还听见好几个不成器的小家伙们嘤嘤地跟在囚车后追问,“小师姐,你走了,我的神法史作业怎么办呀?”,“今年巽风法术一科的重点还划吗?”……
归九默默无语了下。
然后她抬眼偷看了一眼前方押送队伍的九头凤凰,见大师姐正在与南天门前的守门神官交谈,便偷偷拽了一袋“五方糕”进降仙笼,悄声吩咐道,“去找羽疆,放心,小本买卖,童叟无欺,不会放诸位同窗鸽子的。”
同窗小白狐不死心,仍搭爪在囚笼边缘:“小师姐,可我真的学不会巽风法术啊,求求你啦,再帮忙刻录几个法术符箓吧?”
归九:……
这也未免太不敬仙师了则个。
但小白狐仗着投喂“五方糕”的情分,直接将塞满符箓撰纸的锦囊也一并塞进了归九怀里。
归九:“你这也——”
“轰隆。”
一阵惊雷劈落,小白狐“嘤”一声地撤爪子溜了。
归九怀抱点心、锦囊,很无奈地抬眼看向南天门。
今日,海君未至,只有夔龙神君亲临,用两道雷锤相击降下惊雷,赶跑了“闲杂仙等”。
南天门外黑云如织。
归九向人间探望了一眼。
夔龙问她:“现在知道怕了?”
归九摇了摇头。
她一向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帮助他人的好事,对得起北学宫两百年教诲,对得起写求援信的人间恩人一族。
只一桩事,一直耿耿于归九心间,令她在牢狱之中辗转反侧——
九凤说的废话中,有一句是对的,她害了一个人。
那一枚情急之下为传信扔出的玉佩,将天星砸向西南,向人间昭示山崩大灾的同时,也砸落了一颗辐照西南天域的紫微星,使之偏离轨道,坠入了万劫不复的虞渊。
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归九觉得,纵使被罚下人间,自己七百年前能存活于世,当然也能重修一身修为,回来找九头凤凰算账,唯独这一位无辜人,是她和西南边民们辜负了他,整整七年。
午时,天门开。
归九向夔龙、同窗们依次告别,怀揣这一份小小愧意,纵身跳下建木,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人间。
**
“轰隆——”
风在咆哮,江水涛涛,只有一艘打着“都广风氏”王号的楼船如一片漂泊的叶子,行驶在洄水流域。
“救人!”
“救人——”
船工们奔走在栏杆边,几人怀抱麻绳,几人合力抱住舵盘,极力对抗江流,让楼船勉强滞留在水中央。
“抛绳!”
“快抛绳,浪子要打上船了。”
半人高的江水巨浪近在眼前,船工们却仍然勉力维持平衡,一边抛绳一边在波涛中张望人影,直到一个巨浪打上船板,卷来一个人。
船工们急忙围聚上前。
他们看见了一个姑娘。
船板上,归九艰难支撑起身体,好不容易从浪花中喘了一口气,正待感谢时,就听见身边船工一手指着她,惊愕地四下张问:“怎么是个姑娘?”
归九的感谢噎在了喉咙口。
抬眼望去,漫天风雨萧条,压得船上桅杆都几乎要坠入江中。
如此危急之时,四五位正值壮年的船工们根本来不及问归九,互相吹胡子瞪眼埋怨地跺了几脚,随即,又四散而去,几人怀抱麻绳,几人合力抱住舵盘,重新让楼船勉强滞留在水中央。
归九跟他们一起跑向栏杆边,才发现汹涌江浪之中,还漂浮着另一个人,他身下江水隐隐泛红,显然是受了伤。
是什么东西伤了那人?
是文瑶鱼。
这些长有利齿的凶猛飞鱼在洄水中腾跃而起,利齿森寒,鱼目猩红,即不畏风雨也不畏人,一口口径直向江中人咬。
归九几乎能听见鱼齿碰撞的“咔嚓”声。
归九握紧了船侧木栏。
原本,她刚刚失去一身修为,又被族中大将毫不怜悯地扔进了洄水大江中,挣扎半晌,呛了好多水,是不想管人事的。
但江中那几条鱼却不同。
其一,它们真能咬死活人。
其二,文瑶鱼这一妖族,算是龙系一脉的近亲,与亲亲相爱的人族不同,文瑶鱼们的一大爱好,就是捕捉龙族幼崽,把小蛇妖们炼成化龙丹药引,服下后,夺取蛇妖的气运,自己化身为龙。
对于失去修为、沦为蛇妖的归九而言,文瑶鱼就是天敌。
天敌,是筋疲力尽之时,也要狠狠咬一口的。
归九自己暂无法力,却还有怀中一锦囊的符箓撰纸,她掏出一把,恶狠狠地咬破手指,画了十张巽风法术的符箓。
楼船一旁堆积着被风浪毁坏的木材,归九俯低身体,顶着江风,一步一步挪到木材旁,低低喊了一声“祝明”。
本命法器应声而现。
这盏小陶灯颇通归九心意,一见木板堆,立刻燃起离火法术,烛光像个小火刀,“噌噌”削出好几枚沉木短剑,被归九拍上巽风符箓,飞至半空中。
楼船怕火,归九却毫不在意。
船工们大声呼喝:“小姑娘,莫闹事!”
然而,归九绘制的巽风符箓异常刁钻,它不直接调动沾火星子的木剑与船侧江风对抗,反而调动江风中的天地灵力,化归自己所用。
此消彼长,连江风都安静了些。
掌舵船工们来不及应对此景,差点把船首掰弯,往江岸方向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