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水江面倏忽一静。
这一瞬间,浪花下堕,浪沫消散,文瑶鱼们无处藏身,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呆在了水面之上。
归九心想,正是此刻。
符箓法术甚至克扣了多余的灵力,狡猾地送至归九身边,仅以恰到好处的风力,送燃火木剑行于水上,“哗哗”几声,一剑一个,牙尖沾血的文瑶鱼们纷纷倒翻白肚皮坠入江水。
值此机会,船工们纷纷抛出麻绳,精准地甩落在江中落水人的手边。
“抓绳!”
“信使大人,快抓绳——”
江中人浮出水面,攒了最后一点气力,抓住了手腕粗细的麻编长绳。
船工们喊起了号子。
“千万斤,穿恶浪呀——”
“海君保佑,保平安嘞。”
“都广风氏”偏居西南,传唱的却是洄水沿岸的同一种调子。
归九身为龙系一脉,听得“海君”二字,默默惊奇了一会,然后,她引巽风灵力入体,飞速地在气府中转了一周天,收归己用之时,鬼使神差地,将修为重塑入了坎水法系。
归九很擅长修习法术。
再睁眼时,她的坎水法系已经突破了最简易最基础的第一重气海境界。
此时,江水荡荡,风浪一波未平,又一波将将迭起。江水中央的“信使大人”就在“海君保佑”的长调中起伏挣扎。
归九掐了一个法决。
坎水,风行水上,风水涣。
气海境的孱弱修为仅仅能够推动江中信使身侧的几缕浪花,但借助风力,十分巧妙地向四周扩散,短暂地涣散了半人高的巨浪。
船工们再次齐心协力,重重拽起长绳。
“千万斤呀——”
“哗啦——砰。”
江中人终于被拽上了船。
船工们围聚在栏杆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步之远,木材堆边。
归九拍了拍手,深藏身与名。
她的本命法器幽幽燃起烛火,将江面上仔细照过,确认文瑶鱼们都再无威胁之后,悄然回到了主人身边。
祝明:“你挺厉害的嘛。”
归九敲了本命法器一个“灯罩瓜咚”,转身一边往船工人群中挤,一边潇潇洒洒地丢下一句:“我在北学宫修习法术整二百年,学又不是白上的。”
嗯,她堂堂符箓科目第一名,面对天敌时,若还如小时候一般面对天敌束手无策,以至于被关在食笼中挣扎求生,那怎么能行呢!
然后归九就被人包围了。
船工们暗中互相对视几眼,纷纷出手,以近乎押解犯人的方式,钳制住了归九。
之前负责喊号子的老船工站在五步之外,远远地、冷淡地行了一礼。老人显然是记得归九的,也知道她帮忙一剑一个叉走了食人飞鱼们,却仍然秉礼地道:“姑娘,我们身负重任,不得不谨慎行事,抱歉。”
归九:……
好在她这几日下来,对蹲牢狱之事已颇为熟悉,甚至还有闲心活络手腕,摆了一个略舒适些的负手就擒姿势。
归九只是有点惆怅。
初入北学宫时,归九是“新来的小龙崽子”,同窗们都把她当做外人看,她连找人一起做大课业都得用小作业答案换,换得久了,才换得羽疆他们口中一句“小师姐”。
后来她为了昔日章尾山下蛇鼠窝中的一饭之恩,冒天地之大不违,用星轨为章尾山风氏一族的后人传了求援信,可是,在“都广风氏”眼中,她也依然是个外人。
归九懒散地想,还帮他们么?
这时,船工人群之外传来了脚步声。
信使向她作了一揖。
直到这时候,归九才发现,他肋骨下一道血痕,并非是文瑶鱼所咬伤的,而是人间匕首所致。
归九抬眼看向陌生的青年信使。
好像有一缕记忆微妙地变化了些,让归九想了很久,都没记起自己为何看他总有一丝眼熟,又为何一度想试探他的人族身份。
但总之,现在,“信使大人”挥退了他的忠心船工们,一手扶在下令老船工的肩膀上,一手捂伤口,穿过人群,蹲在了归九面前。
归九:“你是人族?”
信使:“嗯。”
他蹲在归九面前,扯动伤口,略皱了剑眉,却仍勉力平复面容,挥退众船工,垂睫轻声道:“姑娘,和翁是我的下属,他老人家不识法术慢待了恩人,也是我的过错,我来替他向你赔不是,可以吗?”
归九:“使君身负重任,却来顾问于我,是有求于我么?”
信使:“是有一桩事,想托付于姑娘。”
归九偏了脑袋,问他:“你信我一个外人?”
老船工犹疑欲言,却被信使拦下了,为此,他还多咳了两口。
信使摆了摆手,说:“我的伤不要紧,只请姑娘助都广风氏,去皇城,求援,就说铜玉山崩塌,都广城中万人遭灾,请人皇夫妻拨冗相救。”
老船工:“大人?”
信使:“听孤号令!”
归九心中一紧。
她几乎无暇思索,仅与火苗蹭地窜起的“祝明”对视了一眼,随即单手抓住一个船工胳膊站了起来,勃然怒问:“怎么回事?天域星轨倾于西南,难道还不够帮忙传信了吗?”
信使没能答她。
这人伤重,沉沉地倒在了船板上。
归九便又去看老船工。
喊号子的老船工白眉毛一挑,神色颇有几分奇异:“姑娘,那是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