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小花园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七七四十九个木制桌案。
按照官府说法,这里是掌管宫禁的皇后娘娘款待诸位有学之士,宴请大家的简席。不过嘛,说是简席,其实就是一个笔试考场。
最多附赠一碗茶饭的那种。
不多时,先前在前门广场发号施令的管事宫女赶了过来,大约是药师这边更受重视一些的缘故,她亲自为众人分发了竹卷试卷,并详细讲解了南虞国的药师考核制度。
往古之时,人族只有皇室学院,不止法术,就连医药炼器这类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技巧,也都被垄断在十二国的太医院法器司、以及十二仙门的各位大宗师门下,是二世祖们的家学渊源、不传之秘。
但是,人族是很神奇的生灵。
在十二国的大城池中,或是三桑定海阁这般的野路子门派里,总有一些十分聪明的人,他们效仿神农先师,亲口尝百草,试针于己身之上,慢慢地也摸索出了一套可靠的行医方法。
只可惜,没有皇室或仙门认可的身份,这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混迹于乡野之间,以“某某仙师的学徒”名义行医,并且医术药理良莠不齐,并不十分受百姓信任。
大约十数年前,人族皇帝一家五口开了一个小小家庭会议,并决定增设一个面向药师学徒们的定级考核。
在黑白城中如过江之鲫一般多的药师学徒之中,倘若有一位通过了药师定级考试,她/他们就有资格向太医院排名最低的内门弟子发起挑战,取而代之。
当然,不合格的太医院学徒名额有限。
因此,当归九进入考场时,同场考生们难免有所顾虑。
“她是谁?”
“白玉牌,鎏金字,三桑定海阁也出手抢正职药师名额了么?”
“没听说啊。”
“同考们,听我说——”
“我在前门广场亲眼看见的,这个小姑娘入场时,连药材都没准备,笔刀也是借用的,要我说,什么三桑定海阁的阁主高徒,她是来感受氛围的吧?”
“噫。”
“这样我便放心啦。”
归九手挎竹筐,穿过半个考场,走到属于自己的、最前面的木桌案时,邻桌两位交头接耳的同考生才互相使了眼色,捂住嘴,纷纷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正襟危坐,仿佛克制不了口舌之快,又十分担心得罪她一般。
归九耸肩笑了笑。
虽说大考在即,而人族这一代的聪明人们不讨论药材药方、行针方法,却在嘲笑一个三桑定海阁的同考生,仿佛把她踩在脚下就能精进三分医术,实在是让归九很有几分失望,不过嘛——嗨,诸位同考们如此想,便是吃了不了解她“北学宫万能小师姐”鼎鼎大名的亏啦。
祝明问她:“小九,你打算怎么办?”
归九:“先考试。”
“三桑定海阁的空降高徒”安安静静地放下药筐,取出笔刀,领了竹简,在木桌案上铺开。
书简最右一侧,《正职药师评定试卷》赫然入目。
“煎煮时,如何催动离火法术?”
慢煮时借用柴火,大火快煎时再消耗气府之内储存的灵力,可以事半功倍。
“调整火力时,如何运用巽风法术?”
不可轻易动用巽风法术,以免干预炼丹房中的通风系统,若不能盖沙灭火或增减炭火调整,务必使用气府灵力精细调火。
……
归九提起笔刀,“唰唰唰”地刻下答案。
她甚至并不担忧自己的正确率,毕竟这些问题,三千年前是由人族的神农先师传谕九州九野,两百年前也是由建木上的神农陛下本人亲自传授给北学宫的小神仙们的=w=
说来惭愧,归九学过的,确然也是二世祖们家学源流的不传之秘。
但同考们不知道此事。
只是看到一个小姑娘下笔从不停顿,比之去年唯一一位定级考核满分又连续破解三种剧毒的苏玄鹤苏公子更流畅更一气呵成,邻桌两位咬着笔头左顾右盼的同考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她这是放弃了吗”的眼神,笑得十分窃喜。
仿佛这才是他们今日考核的最大收获。
邻桌考生举起绸缎衣衫,遮掩了半张脸,小声嘀咕了一句,“体验氛围而已,何必认真。”
归九卷起竹简,收拾笔刀,含笑看了他一眼。
这人立刻又伏案奋笔疾书起来。
祝明:“啧,怂包。”
归九手捧竹卷,笑眼微微地传音问:“你生气啦?”
本命法器灼灼地在识海中喊:“当然!……当然,咱们先把风奚家的信送出去了再回来收拾他也不迟,你说,我们把小石子碾碎了放他的茶饭里怎么样?”
归九:“好主意。”
然后归九高高举起了手。
归九落座于第一排,能够轻松地向前方小凉亭中的管事宫女示意,她比划了一个“我想提前交卷”的手势,并得到了管事宫女的许可。
归九朝邻桌做了一个鬼脸,拾阶走上凉亭。
管事宫女封存竹卷时,归九状若无意地抬手指向自己的考场位置:“姐姐,需要我帮忙收拾桌案吗?”
管事宫女顺她手指方向望去,下意识道:“不必,你且去后院等待太医院师父们阅卷吧,我会让小宫女送你……”
管事宫女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她视线之内,那两位同考生正在互递眼风,归九耳朵好得很,将他们的无聊交谈听得真真切切。
“这小姑娘还做鬼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