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陆峥的一番话,令她动容,二人夫妻虽契约为上,可眼下身为他的妻,这已是第二次维护自己,苏眠内心感激不已,放到现在,陆峥这般区别小家与大家的男子,依旧难能可贵。
婚姻不易,因缘和合,本应珍惜,可世间多少男子成婚之后,依旧保有男孩时的习性,事事以父母兄弟姐妹家人为尊为大。
置妻子最后,从不在意妻子感受,甚至,明明是男子家人问题重重,可男子因本能偏爱,立妻子对立面,大加指责与谩骂。
妻子全身心的付出,遭受的委屈与不解,终究敌不过原生血缘,无论对错。
久而久之,妻子的爱意被磨灭,身心俱疲,原本上好的一段姻缘,最终一拍两散,徒留余生遗憾。
苏眠心中一阵感慨。
陆永安欲反驳,门外小厮飞报,“侯爷,英国公在门外。”
一听英国公来侯府,陆永安哪还顾得上苏眠陆峥之事,英国公定然为长公主护驾一事而来,即刻起身三两步便跨出大门,谢氏看了陆峥二人一眼,亦跟着出了凌云轩。
堂内终于清静。苏眠向陆峥躬身谢过方才解围之恩,陆峥面色淡淡,朝冷锋示意。冷锋随即捧上一卷文稿。
陆峥缓缓展卷,轻轻递去苏眠眼前,苏眠顺手接过,指尖划过卷册上陆峥所写的文章,询问道,“这是要向我请教?”
陆峥目光落向窗外摇曳不停的迎春,淡淡道,“不耻下问。”
苏眠轻哼一声,递了个眼色,青黛便上前添水研墨。
她大致浏览一遍文章,先是双眉微蹙,后急速朝黑纸白字的卷册上毫不留情地划了四个叉,旁批三字:庸腐、套语、非圣贤本意!
阅至文末,直言道,“此文若入场,必落榜!”
眼看陆峥面色阴转黑沉,苏眠迅速瞧了瞧,伸手拿出了范文,干脆利落地置于陆峥跟前,“此方是应试楷模。”
望着卷册之上频繁出现的勾画叉选,陆峥面子难以安放,蓬勃的胜负心,于这一刻点燃,陆峥盯着苏眠,指尖朝向“学而时习之”,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解读为学习要时常温习,方能温故知新,何错之有?”
苏眠往上拢了拢垂落的衣袖,眉宇间气定神闲,语声沉静,“大公子这般解读实非错,可欲得高分,还得更上一层楼。”
绿然见二人对着卷册似争论,又似讨论,一时捉摸不定,又不敢言劝,抬眼望了望青黛,青黛依旧埋首研磨,不带一丝眼光看向她。
而一旁的冷锋立于陆峥身侧,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研磨的地方,绿然心里七上八下,依旧劝慰自己再观望观望。
“愿闻其详!”陆峥诧异于眼前女子是否真有别样解法。
“学非徒诵,习在躬行;时习不已,德业日新。”苏眠掂笔,轻点卷面一句。
而后又紧追不舍,笔触另点,“还有策论,此处显然论辩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堪称妙笔,可。”
话音未落,陆峥耳根抽搐两下,嘴唇张合之间,欲直问,可被一女子当场指出几处需优化的点,碍于面子,故作高冷,扯了扯领口,提声反问道,“不妨直言。”
苏眠眼光从卷册收回,停于陆峥脸上又重回卷册,俄而,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讽而不讪、直而不激、忠君爱民,倘若策论把握这三点,方能成就好文。”
一语落地,陆峥心中已然明了。眼前女子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对大雍科考规矩、文风取舍竟了如指掌。他今日携文前来,本是试探,此刻方知她确有真才实学。
他压下先前的不服,神色柔和几分,继续追问:“若考题是‘何以安民’,当如何作答?”
苏眠头也抬,缓缓细数,“安民贵在足食,足食贵在理财,理财贵在俭用、抑奢、清吏治。”
“策论要点几许?”陆峥又追了一问。
“策论非背书,是要你告诉陛下:你会做官、会做事、会充盈国库、能强大军事、拯救国家。”
身侧围着的绿然、冷锋、青黛三人听苏眠答完后,不约而同拍了拍手,绿然又惊又喜,“大少夫人,大才女。”青黛脸上未有变化,冷锋那张方脸上,嘴角上扬,露出了大白牙。
陆峥本就知晓她胆大机灵,敢当街拦车、敢在比画招亲中夸下海口,更曾以初试一幅戏笔小画调侃于他。只是他始终未摸清她学识究竟多深,今日一试,才算真正见识。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小厮高声通传:“大公子,老爷请您往前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少夫人也一同过去。”
苏眠心头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