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正厅,青砖铺就地映着白晃晃的天光,上首悬着“荣德堂”鎏金匾额,两架紫檀木博古架分列两侧,摆了诗书、玛瑙、青铜与白玉陶瓷玉瓶。
小厮正立于楠木高几旁添香,猩红苗子闪耀间散发浅浅沉香味,烟雾寥寥漫至每一处角落,墙角立着的缠枝莲纹鎏金铜炉,静默间透着勋贵世家府邸的沉稳庄严与端肃规矩。
陆永安从凌云轩至侯府正门,一路上神色仓皇,一想到英国公来此目的,不自觉呼吸急促,行至垂花拱门处深吸了两口,伸手摸了一把脸,欲抹平脸上褶皱。
他自知晓英国公此行目的,每逢大事,国公爷好为人师,定要亲自前来指点,说至细数紧要处,必定旧情新翻,有时劝解,有时责骂。
二人相处年生渐长,陆永安哪怕后面升至侯爷,谈论紧要处或未答出令他满意的举措,亦依然逃不掉被国公爷破口大骂的性子,一般人的确难以承受,可他不是别人。
当年知遇之恩、荣恩之情,令陆永安不得不选择乖觉敬从,否则,京城庙小妖风大,届时阴阳他的言语可不仅仅是陆永安命好、运气好。其间轻重,陆永安深以为然。
“侯爷,英国公已行至正门处。”管家来报。
陆永安双眉微蹙,打眼望去正门方向,疑惑道,“不是说在前厅等着么?”
“老爷,国公爷让我们这么通知。”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狠狠捏向指肚,眼神闪躲不敢抬眸直视,生怕侯爷心情繁杂而迁怒于己。
空气里一时凝固,无人言语,只剩春日飞鸟盘桓于上空无忧无虑的嘶嘶鸣叫,不知人间心绪浮沉,只管天高任我飞的洒脱。
快至大门处,陆永安加快行走,三两步从东面角门出去,抬眸远远望见一两红棕色骏马,那是英国公心头之好,人马合一,彼此很少分离,所以,在燕都街上,极少见国公爷与车轿相随的情形。
马匹旁立着青色常服之人,未加修饰,就连头顶束发乃一只银簪打发,皂靴指头处还破了个洞,腰间佩剑未卸,飒有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的豪迈英气。
“国公爷!您来了。”陆永安极尽谄媚陪着笑脸上去,抬眼便望见双鬓几缕白发,可武将凛冽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英国公身姿挺拔如松,眼珠流转瞥了眼,将手上了缰绳递了出去,甩手便穿过“永安侯府”几个大字之下,语气极为平淡,甚至连带不屑,“讨杯茶喝。”
管家迅速接过缰绳,陆永安卑躬屈膝小碎步跟在身后,英国公步履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似乎对永安侯府熟门熟路,他在前,陆永安在后,很快便来到了“荣德堂”。
目光扫过厅内,径直走到客座坐下,小厮连忙奉上新砌的雨前龙井,茶汤清冽,茶香伴着沉香,沁人心脾。
陆永安怔了怔,识趣地坐去了另一侧客座上,小厮奉茶时愣了愣,耳边响起英国公铿锵有力的声音,“老夫今日登门,你可知所为何事?”
管家与小厮退去一侧,陆永安心里拨鼓似的,别人一问一答,可英国公于他一问,可能要命,因为无论他如何作答,英国公都有可能劈头盖脸先一顿骂。
他寻思,两家原本姻亲关系阴差阳错没了,先前陆峥“比画招亲”,国公爷闺女赵明明闹场,可陆峥体面应对,近来重大要事亦就属长公主一事了,于是,声音畏畏缩缩地应了句,“国公爷先请用茶!”
话音刚落,果然劈头盖脸就是一炮,“叫你说何事?我还找不到杯茶?非得来你这儿喝不成!”
国公爷武将出身,不喜弯弯绕绕,性子直来直去,陆永安不是不知晓,可必要的寒暄有时能缓和气氛,今日则不同,语落当即抹额回复,“是为长公主不老山春祭护驾一事?”
国公爷放下茶杯,清脆声响入耳,“三日后便是不老山春祭,此事陛下虽令我牵头,可最令我忧心的却是长公主安危。”
这话一出,明显不相信陆永安能力,英国公又端起茶盏却未饮,悬在半空中,又轻轻放下,目光直视对面,“陛下胞妹,大雍贵人,陛下重托于你,命你护驾长公主安危,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
陆永安颔首,眼底掠过几丝惶恐,可面色努力保持沉稳,“国公爷放心,我心中有数,自接到圣谕那日起,便已着手安排护驾事宜,侍卫营已挑出精锐之士,不老山沿线亦勘察完毕,提前布下了暗哨,确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