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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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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光朗朗,微风抚过鬓发,偶尔垂落几缕发丝,扰得脖颈酥痒,苏眠伸手拨了拨,耳边忽传“恩人”二字,顿了顿手,略一打量,便认出此人乃常安。

原来此地便是他的店铺。

常安自上次一别,以为再无相见,一时失了章法,手脚不知如何安放,面色涨得通红,苏眠颔首微笑,“今日出街闲逛,不晓误撞至此,你的母亲可安好?”

常安每日迎来送往,见多少男女,皆落落大方,熟络与人相交,可面对眼前女子,不知为何,竟磕磕巴巴,“安好,安好。”两句作罢又不知该说去何处。

苏眠见对面静默,指尖戳了戳手边衣料,常安似恍然大悟,挥手相邀,“进来喝盏茶,春日嫩茶刚出,正好邀请恩人一同品鉴。”

苏眠款步而进,抱胸欲否,“可别,叫我苏眠就成,大文豪苏东坡笔下苏小门前柳万条的苏,醉眠芳树下的眠。”常安慌乱中唤来小厮准备茶水果食。

苏眠轻轻扫了眼陈列,空气里混着松烟墨香、熟纸清气与淡淡米浆味,案角小工正抚平裁好的青蓝绫子,一旁竹架上卷着待装的旧画,静得只闻刷刷托纸声。

后进烘房隐约透出暖意,几幅新裱立轴悬于横杆,似慢慢阴干,一派安闲雅致。而后,苏眠被引至后进一座雅间,看似书房,博古架、书案、茶台、一应具有。

书案上静置一幅破损严重的画,画心被粉尘黑雾掩盖所剩无几,暗沉卷轴檀香制成,虽看不清画心内容,可卷轴用料便知,此画并非三笔两画随意而成。

青黛见二人踏进房门,并未跟着,立在门外,她向来不喜交流,只要感知苏眠是安全的,她便选择远观不近,至于他们会谈什么内容,她从不愿多关心。

绿然携苏眠落座,常安从茶台前递来茶盏,青绿色撞入褐色茶杯,一股甘泉凌冽滋味油然而升,苏眠接过茶却起身走向案几。

常安看出她对案几上那幅画感兴趣,说到画作,他亦自然打开了话匣,声气似乎亦提了提,“苏姑娘对装裱亦有兴趣?不瞒你说,女子懂装裱在燕都不稀奇,可真正能做好这行的凤毛麟角,不知苏姑娘擅长哪些环节?”

苏眠指尖距离画作不远处比划,漫不经心应了句,“都擅长。”常安脸上抽搐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女子这般自信,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是自信,还是自负?可脑海里闪过救助母亲的场景,回神过来,舍己为人之人,想必亦不是口出狂言之徒。

窗外的三角梅、月季与苏眠藕色衣衫几乎同等亮眼,天光落在她发髻银簪上,泛了一层光。

“苏姑娘,这画乃受一位客人之托,交由我洗净全色,可这是绢画,处理并不简单,故迟迟未动手,不知苏姑娘可有想法?”

绿然瞧了一眼常安,见他一口一个苏姑娘,咳了咳,“这是永安侯府大少夫人。”

常安欲言又止,原来她就是陆峥的夫人。

很快,常安似乎更加热情,了念叨着第一次见过夫人,且还有此雅好与能力,甚是佩服。苏眠围着案几,与常安寒暄了两句,净手上前,指尖距离画心处三寸停住,忽然俯身向下——竟是在嗅画。

这一举动惊了二人一跳,“此画。”她抬眸,声音清亮,“用的是明胶混鱼鳔胶,往前推至唐代用胶多以鹿皮熬制而成。”

苏眠询问常安是否有灯烛,白日天光虽好,可终究细密探画,需要借助外光,常安令帮工端来一古铜夔龙灯盏,灯光洒向黝黑残破的画作,隐秘而黯淡。

“且这绢。”苏眠示意绿然举灯侧照,仿佛外界已与她无关,她又重回师傅带领学艺,自己将一件件破旧的画幅重焕生机,此时亦一改侯府慵懒之姿,语声镇静,“帘纹每寸十七道,是宋朝末织机改良后的规制。”

绿然手里的烛火颤抖摇曳,这是她第一次见夫人这般情状,惊讶得顺着她比划的地方,痴痴地看着,苏眠直立腰身,与常安说道,“画是好画,宋人摹本,能值三百两。”

常安亦如绿然诧异,他师承乡野擅画先生,自说乡野便全靠自学,偶有师傅点化带领,师傅乃常熟人士。常熟虽多擅画装裱者,可真正的能人异士却不轻传,这么些年全赖常安煞费苦工,勤加练习,才有现在一门户,靠这门手艺讨生活。

因从未受到专业督学,方才苏眠一番动作、眼神,行云流水又恰到好处,装裱这行,考验耐心、信心,日夜浸淫出的气质才别出装裱匠人之间高低层次。

又听此画值“三百两”,常安心中一阵盘算,五年八年都未必能挣得这么多银子。

“夫人,这幅画你能洗吗?三百两的生意,常某第一次接,可送画之人并未言明此画价值。”常安若有所思,手里支一根木棍比划了两下,忽而眼神一亮,“不过,那人虽未说此画贵重,但并未催促收纳日期,叮嘱慢工细活,尽力补全。”

绿然见二人一言一句,将烛台搁置于案几,语气着急解释道,“掌柜的,那这画肯定值钱,做生意哪有慢的,他不催便意味着这画来头不小。”

“对方曾言报价几何?”苏眠朝画瞥了眼,手指摸了摸画作边缘,指肚不经意染了一层灰。

“未,未报价。”常安一脸敦实,抓耳挠腮戳着后脑勺。

按照装裱行规,报价方才确定是否接单,而常安却并未询价,苏眠轻哼了声,柔声赞美,“看来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嗜画如命,才视钱财其后。”

常安极少见女子当面夸赞自己,除了客人成交画作之时,大加赞赏功夫深、全色准外,这是他第一次画作未补全却收到美言。故而心悦颜开,双手轻戳掌心,脚底往后挪了两步,脊柱亦跟着不好意思弯了弯,眼睛里跟着多了一抹笑意。

“不知夫人有何高见,此画按你说来,价值不菲,常某都担心破坏其画心,你也瞧见了外层煤灰一般,还不知里层是否有被虫蠹。”常安从方才质疑至现在虚心求教,此番转变不过一刻钟。

二人攀谈交流时,青黛依旧立在门外,未曾朝里屋看过一眼,绿然好似打开新切面,跟在苏眠后面,围着这幅画翻来覆去鉴定与判别。

常安的鬃刷就搁置于案几一侧,苏眠却并未动它,因为这并非一般的画作,苏眠疏忽间侧身询问,“你欲如何打算?”

“洗画,店内常用开水,先前欲以滚烫蒸汽与热水淋洗,尚在犹豫之中,可今日听夫人一席话,常某更不敢动。”常安如实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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