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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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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默不作声,亦未回应,又询问道,“店内可有明矾、酒、隔年雨水、井水与甘草汁?”常安扳指头,似回忆状应声,“有明矾、隔年雨水与甘草汁,可酒只剩下米酒了。”

“你迅速派人买酒,与酒家说要成色清亮的,将其余两者取出。”常安接过指令,而且很自然地将苏眠的话语吩咐店内小工,好似这家店的掌柜并非是他,而是苏眠。

一盘灿烂的橙瓣并排围绕于彩釉瓷盘,端送至苏眠跟前,“请慢用。”常安差人准备的茶点与水果端进了屋,他深知今日算遇见行家了,要是苏眠这能将此画清洗干净,他涨了见识,且收益并不会低,因知底价,届时方能同客人讨价还价。

况且每一幅画作,于常安而言,皆是他的“病患”,医者仁心,与其说赚钱令他兴奋,倒不如说诊断、救治画作“伤病”更令他成就满满。

不一会儿,五样东西齐备,酒水成色清亮且按照苏眠要求将它温热备用。自从来到大雍,苏眠已许久未曾这般见画起意,毕竟学了十多年的专长与手艺,弃之可惜,用之劳累,可真要是三五两月不摸,又好似空心般,生活里少了一抹色彩。

按照苏眠要求,常安备好相应器皿,她开始指导常安调制“分层洗液”,可常安大致听了苏眠的工序,当即表示第一步欲记下来,回头严格按照苏眠之说执行。

于是,二人并排一侧,她单手悬于常安案册之上,虚点说道,“这画精贵,洗画乃装裱第一步,此步骤纰漏化零,方才有回转余地,反之。”

常安抹了抹额,提笔便记“头淋用隔年雨水煮甘草汁,二淋以井水化明矾,三淋再用温酒”,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记得是窍门,吸收得却是这行的手艺,常安心里顿时涌出热浪直冲脑门,胸中喷涌热气化作默语感恩眼前女子。

绿然自动让出位置于二人细致交流,从前她刚来侯府伺候大少夫人时,心中尚有几分疑虑,这侯府大公子新婚妻子究竟是怎样之人。

一番接触下来,以为苏眠样貌出众、善良仁厚,可见夫妻二人并未同房,心中不免日日疑惑,她设想过无数缘由大公子不亲近夫人的说法,可与夫人相处的这段日子,一丛又一丛的惊喜带来,眼下便是又一丛,至于其他她亦不多想,死心跟着即可。

绿然耳边继续传来苏眠嘱咐,“届时用羽毛蘸取头淋液,清扫污渍边缘,我方才仔细闻了闻,画作有血渍,而血遇碱则凝,遇酸则溶。”

常安一刻亦不敢停手,笔尖飞速打旋游走上下左右,迅速记录,“但墨遇酸则晕,所以一定要先固墨,再融血......”

三人在雅室里各自沉浸,忽然门外有人飞报,“掌柜的,陆公子来了。”话音刚落,苏眠余光里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形,挺拔笔直,昂首阔步迈入室内,常安尚未搁笔,欲说稍等片刻,一转眼,陆峥便来到二人跟前。

绿然脸色诧异,手中的烛灯险些掉落,畏畏缩缩扶灯朝陆峥行礼,“大,大公子安好。”苏眠垂首,尚未来得及开口,常安陪笑迎上去,“陆公子好巧,今日有何指教?”甚至,他还露出一副完全不知即将战火纷飞的笑容。

陆峥并未看他一眼,而是直直盯着苏眠的面庞,语气夹杂强势,“你怎么来此,明日要事你可曾放心上,到此地成何体统?”说罢,扫了眼她与常安二人。

常安快嘴一言,“陆公子,正好我向你介绍,这是苏眠,一个装裱手......”

话音未落,陆峥硬生生从齿缝挤出一句,“她是我的妻。”常安指节在楠竹笔杆上摁出血白,心中自知陆公子此番神情,怕是对他二人有所误会,正欲开口解释,陆峥扬手一挥禁言,手落下时顺手抓了苏眠手腕,铮铮语气,“跟我回家!”

苏眠被陆峥拽回侯府,徒留常安面对未记完的工序步骤,呆呆地望了望案几上的画卷,“世界真小。”

他与陆峥二人相识,要从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陆峥痛失生母,独自锦楼买醉后独自一人握酒瓶,边走边喝,子时三刻,常安熬夜加工正欲回家,从店铺出来见门口躺了一人,这人便是陆峥。

当夜,常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陆峥拖回店里,酒醉之人就怕神志不清胡乱动刀动剑,可他的铺子娇弱,不是画作就是绫罗绸缎织就装裱的作品,万不得触碰一点。

为了照顾一个酒后失去意识的人,亦为保护店内不受扰乱,常安那一夜照顾了陆峥,自此二人熟识,更因陆峥三年来寻找生母死因,亦常来锦云堂与之讨教一二,一来二去便成了友人。

陆峥新婚当日,他的母亲又发病难以抽身,谴人随了礼,却未曾见过夫人为何,不曾想今日这种方式相遇,况且之前马车相撞的情形,后知后觉才从母亲身边的仆妇得知,乃陆家大公子马车。兜兜转转,常安不免叹息“因缘和合”。

二人回到凌云轩已是傍晚,马车内无人说话,直到回了寝房,苏眠于罗汉榻侧靠着,方才释放疲惫,垂手瘫放。

陆峥立定屋中,好似一根梁柱,久久不动弹,可身上的一股气压却逼近苏眠,“你既嫁作人妇,理应恪守妇道,怎可跑出去与别的男子共处一室,你不要脸面,我永安侯府可是有头有脸的。”

苏眠心中的怒火迅猛燃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展,榻边支撑的拳头早已绷得发白,面对误解与质疑,苏眠不想解释。

可陆峥并不打算放过她,朝苏眠走了两步,气势逼人已近在眼前,“恪守妇道,可懂?”

苏眠揉着手腕,垂眸向下,不看亦不想听,竟喃喃自语,可声音却并不小,“我们并非寻常夫妻,我知晓你对我并未上心,可成婚以来,按照约定,我在侯府安分守己,哪怕有人挑衅,都选择咽下。”

“你要参加科考,你同我说此次春闱是必要一举拿下,我便记心上熬更守夜替你画关键要点图,辅助你今年高举中榜。”

陆峥微微朝后挪了一步,可苏眠依旧细数着,嘴角微微颤抖了几下,头亦往下压得更厉害,“长公主护驾,怕你与国公爷起了冲突,我甘愿去作那肉盾,我不知明日不老山春祭会面临何种境地,是否有命回来,不知,不知!”说罢摇头不已。

“明日迫在眉睫,我紧张,叫绿然同我一同出街,更重要的是我想去装裱店同掌柜交流心得,以便明日能在长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替侯府,替夫君长个脸。”

“可换来什么呢?我不守妇道,不为侯府考虑?是,我不守妇道。”说到此,泪水竟夺眶而出,径直砸向衣衫,晕染开一片水渍,而后轻轻抽噎着,脖颈处还扯出几下抖动。

陆峥害怕女子哭泣,一时不知所措,脚尖旋地,朝门外唤了句,“来人,给大少夫人倒杯水。”

推门而来的却是谢氏,她一脸带笑,连带着卷起一阵风吹进来,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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