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屋外青灰色亮光照进龛笼,底下一缕缕白烟打着旋儿往上,最而后缓缓消散在空气里,蒲团上虔诚地跪着一个中年妇人。
“夫人,大清早的,不睡觉在这儿拜什么拜?”侯爷睡眼惺忪,半眯着眼朝谢氏走来,伸手欲拉起她。
谢氏未言,只静默地继续跪拜,直到三次拜完,适才单手撑地,从蒲团上缓缓起身,侯爷迈脚上前搀扶,谢氏才笑着轻声回应。
“峥儿马上就要大考了,希望佛祖菩萨各路神仙帮帮他,亦是帮我们侯府。”
红烛星芒投射在谢氏簪珠之上,侯爷望着她的眼神深情默默,惊讶又感激。
“夫人受累了,娶你真是我陆永安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谢氏闻言,微微埋首,指尖碰了碰侯爷结实的胸膛,呢喃着语气,“侯爷哪儿的话,要不是当年你娶了我,我还不知到何地步......”
话音未全,谢氏袖口滑落的手帕,已贴去眼角,擦拭眼泪,身旁的陆永安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庭院外墙,不知哪儿传来的公鸡正高声打鸣,天边黑沉的雾气蔓延开,露出灰白相间的云层,谢氏擦了擦眼角,看了眼窗棂外,同侯爷说着今日要事。
谢氏自小孤苦无依,自有印象起,养育自己的人,先是农家养父养母,可九岁时,养父养母上山采药倒卖,不幸双双被蛇咬伤,不久便丧了命。
后来,村中一孤寡老汉将其收留,旁人都觉着老汉自食其力都甚为困难,何来粮食养育她?恐怕另有所图。
那三年,老汉养育谢氏,村子里流言蜚语从未间断。可小小的女娃,无依无靠,有人愿意给一口饭吃,为了活命哪还能顾及其他。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老汉也突然暴毙。
村里人曾传出是谢氏受不了老汉夜以继日的“照顾”,适才起了杀心,狠心用药将其毒死。
可只有十二岁的小丫头,村人又不敢相信出自她手,毕竟老汉死了,于她而言无半点好处,起码老汉在有口饭,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她的嫌疑亦难摆脱。
最后还是在村人集体帮助下,才将老汉葬于后山之上,不至抛尸荒野,被野狼野狗分而食之,可那三年少女时期,正蓬勃发育的谢氏到底过了怎样的日子,无人知晓,除了她自己。
据说,后来谢氏跟着一茅山道士离开了村子,开始学习一门手艺,尚有一同门师兄,二人自十二三岁认识开始,师兄与师父便对她百般照顾。
可好久不长,学艺五年师父仙逝,师兄因身负师门使命不得不离她而去,自此,她又孤身一人。
好在那时她已十八岁,出落得落落大方,亭亭玉立,十里八乡向她投来艳羡好感的儿郎不在少数。
可她始终未动半分心绪,直到一日京城而来的陆永安来边境巡防,二人相识于清溪河边,她的情愫亦悄然升腾。
陆永安回京时,不顾部下劝解,坚持己见将其带了回来,还与当时已娶的妻,即陆峥的生母做了平妻。
此后的十多年,陆永安给了谢氏安稳,而她亦给陆永安生了个儿子陆嵘,谢氏常感念与侯爷不经意之间的邂逅,府上但凡有大事发生,这么多年以来,她都会天不亮赶早起来向神明祈祷护佑侯爷所思所愿成真。
为了做好此事,她还专门在寝房一侧辟了一方墙,置放龛笼,敬奉神灵。
天大亮了。
凌云轩的人早已开始忙碌,今日阿窈不知为何亦早早送来一大木箱,指挥院里的下人,青黛亦被使唤,只是她向来只认苏眠与陆峥,旁人传唤,她权当耳旁风。
阿窈只好收回又指挥别的人,“你们将这箱抬去书房。”
书房内,苏眠正举着一幅巨大的画,实则是策论要点图,立在陆峥面前,陆峥罗列四书五经典故与说辞,一一阐释观点与论据,二人突然被抬进来的木箱打断。
陆峥停了下来,皱了皱眉,朝门口问了句。
“何物?”
苏眠亦卷了卷手中的画卷。
“大公子,阿窈今早特地起了个大早。”她指着地上箱笼戳点几下,“将这里面一一作了清点,阿窈只想公子能顺利如愿。”话落嘴角还留下一抹羞赧笑意。
陆峥却冷言冷声道,“这是什么?”目光炯炯,盯着阿窈,阿窈适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嘟囔着,语声夹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