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灯火通明，映照半边天际亮如白日，更夫提着灯笼，梆子敲在子时，提醒各家门户熄灯入眠，亦昭示今日已去。

暗夜里各房逐渐熄灯。

三房院子最早熄灯，庭院草丛里窸窸窣窣传来虫鸣，陆清羽乃陆永年大女儿，每日睡前须陪伴弟弟陆明哲，令其入睡，适才回房间。

话说三房姐弟俩亲情浓郁，弟弟知晓疼惜姐姐沉默寡言，常常于宗族聚会时，挡在姐姐跟前替她应付。

而姐姐又疼惜弟弟，知晓陆明哲爱把玩木制工具，所以，每次出门采买，总会给弟弟捎上相应的玩偶，供李明哲拆装研究。

陆永年忙着铺子里的生意，是的，三房开了个店铺专营书画装裱，装裱其次，书画交流反成主流。

而王氏向来清贵，不喜沾染铜臭，陆永年自她入府以来，便随其意，让其安心画画，沉浸于自己的自由世界，至于金钱银两，皆由他一人承担。

况且这般侯府勋贵，朝廷向来年年都会尤为照拂，而这些年陆永安购置田庄、铺面亦不少，作为陆家长子，自然照拂家族，分给二房三房的亦完全够其生活。

只是这么些年，陆永年心结始终难以消解，这日晚上，夫妻二人已躺床榻上准备入睡，陆永年嗓音轻起。

“夫人，近日老梦见明全，可他面目狰狞，说不出话，只满脸痛苦模样望着我，到现在我都忘不了他看我的眼神。”

暗夜里，王氏声音轻柔，软绵绵地，叹了口气回应，“老爷，明全都走了多少年了，还这般思念他，他要是在天有灵，定会感激你这般记挂他。”

窗外银白色的月光洒进屋内，一束束斜斜地，倘若逝去之人真变成星辰，那透过月光，他们的灵魂是否会附着于光束之上，半夜溜进房门，以这样的方式与在阳间的亲人再次相遇？

王氏依偎着陆永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月光，陆永年的声音还在耳畔低吟。

“当年明全要是不闹着同他大伯一同去军营，他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是个大小伙子，娶了贤惠的妻，生了白胖的儿子......”

王氏眼角泛酸，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弹出，一不小心滴落至陆永年手臂上，他伸手抚王氏的脸颊，轻轻朝两侧抹了抹，王氏顺势躺在了他的怀里。

“夫人莫要伤怀，说不定明全如今已投胎成人，十几岁亦该考取功名了。”

说到功名二字，王氏没有再发出一丝哽咽的声响，静默如同暗夜里她从未哭泣，陆永年紧紧搂着她，夫妻二人依旧像当年新婚燕儿般你侬我侬。

陆永年似乎感受到王氏情绪反常，低头细语，下巴未来得及修理的胡须甚至还戳了戳她的额头。

王氏伸手抹额时，耳边传来，“夫人这是怎么了？我哪里说错话了？”陆永年将她捧在手心里。

她的每一丝情绪，他必然关心，王氏望着窗棂外天边的一轮快要完整的圆月，平静地说了句，“他的儿子或许很快就要有功名了！”

“不管怎么样，终究是陆家子孙，他得了这功名，于我们亦是利好。”陆永年紧了紧包围她的胳膊。

“可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回来。”王氏斩钉截铁。

陆永年知晓此时，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当初陆永安，他的大哥带着陆峥和自己的儿子一同前往火铳营观摩，男子天然对武器充满好奇，儿子陆明全亦不例外。

据说那日，军营里多了许多士兵，演武场、练兵场、火铳营人声鼎沸，士兵声声号令与回声响彻京郊。

而初入此地的少男免不了事事好奇，尤其陆明全十岁不到的年纪，却出落得身量修长，少男英气渐出，就连那时的陆峥亦矮他半截脑袋。

陆永安手持长枪，与副手交代要事，欲将军营相应事务完备，再来陪他们耍长枪，模拟点火铳，观赏炮兵营作战演习。

陆永安进入营帐，令两个少男在火铳旁等待他一刻钟。

可刚等他踏入帐内，一声响亮的枪声从侧面响起，因火铳威力甚大，脚下还微微感知到一股震动，接着便是陆峥的哭喊声，以及士兵们围上去抢救的呼声。

待他被唤出来时，入目便是陆明全满身是血，静静地躺在黄沙碎石铺就的地面上，毫无生气。

陆永安当即双膝软下，副手扶了他，适才走到陆峥身旁捂住他的眼，自己却怒目圆眼，大声吩咐，“快叫军医，军医在哪里？”

“快找军医！救人！”

他蹲下身，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幕，胸前因震惊起伏不已，手指触碰陆明全脸颊，尚有余温。

他轻轻将手指挪动置鼻孔处，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呼吸，旋即，慌乱中他顺手滑至颈部，往里摁了摁，亦无任何跳动。

见他下颌往下一滩血迹，明显就是火铳对准胸前射击，以至穿透心脏，人当场死亡。

“侯爷，我来！”军医气喘吁吁而来，未跑至身旁，远处便呼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