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这日永安侯府却烟火通宵,直至凌晨,苏眠袅袅婷婷回了凌云轩,至于绿然所问,她亦无从答起。
一年一度的春闱今年特殊,从往年三月上旬开考,今年却足足提早了半月,于寒门学子而言亦有好处,省半月食宿开销。
可回想贡院高墙之下,亦有不少学子恼恨今年科举提前了半月,否则,他们尚且有更多的时间温习策论、经义。
毕竟,一场考试足以决定考生命运。
绿然从门外兴奋跺脚,“夫人,明日我们真能出城踏青去?”
苏眠抿了抿嘴,看着她似从未出门的雀跃忍俊不禁,二月日子精贵,今年还撞上三年一次的春闱,整个永安侯府上上下下丫鬟小厮,不得一丝松懈。
先前为大公子“比画招亲”忙活,而后又服侍其科举筹备,全府上下,除了二房三房的人,荣德堂与凌云轩都未曾出门放松,就连丫鬟小厮该有的假都通通拖至考试之后。
所以,当苏眠向陆峥建议,庆祝宴席后带上凌云轩上下人等出门踏青郊游,陆峥亦欣然应承。
“眼下花事正殷,定要出门一睹芳彩,花朝节大伙儿就因公子科考未出得了门,明日我们定要玩儿个痛快。”苏眠语声愈来愈兴奋,这亦是她来到这世道第一次踏春。
青黛单手负后,从门外进来,“看看明日可否能用。”随即,一把鲜活的白色小花团聚一起,置放书案之上。
“荠菜花。”绿然一眼识别,双手捧起送至苏眠跟前,“夫人,明日可将它戴在头上。”
苏眠看着眼前一簇簇米粒大小的四瓣小白碎花,一枝枝攒成细细的穗状花序,色泽白亮如雪、清淡素雅,原来这就是荠菜花!
可她一时定在原地,不知所措,正要开口,耳畔传来熟悉的磁性嗓音,“我替你做头饰。”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一条修长结实的腿搭进屋内,端庄肃穆的气息随夜风扑面而来,绿然朝进门处施礼后,不停地给青黛挤眼。
可青黛未曾看她的眼神,见大公子进屋,她本能地朝屏风走去,绿然紧随其后,生怕扰了这稀罕画面。
“没醉?”
苏眠狐疑的口吻询问道,胸中纳闷儿,大厅那么多贵人亲戚要答礼,以酒作伴,他竟这般直立行走而来,酒量惊人方才能如此镇静。
陆峥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扯,“你希望我醉?”苏眠赶忙摇摇头以证毫无此意。
案几上竹篾篮搁了五花八门的稀奇玩意儿,陆峥将把手拽了过去,从苏眠手里轻轻接过荠菜花,顺势坐在椅子上,“愣着作甚?帮我掌灯,明日踏青春幡不要了?”
春幡?
“公子,按照燕都习俗,不是立春打春牛时才戴春幡,眼下马上三月三了,戴春幡可......”苏眠话音未完,陆峥从中打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荠菜花作头饰,下面彩绸作飘带,岂不寓意更好?”陆峥一边说话,一边从竹篮里取出针线、彩绸、珍珠式样,凑拢灯盏,一副挑花绣朵的阵势摆开。
苏眠右手掌灯,不知不觉左手亦搭上灯把,诧异眼前这男子竟会女人家的东西,戴春幡于她而言已是欣喜,配上荠菜花不知是怎样的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样。
剪子在荠菜花花茎与直杆之间来回比划,最后小心翼翼落剪,每剪一刀,陆峥都要将自己缝制好的彩绸飘带细细地做一番比对。
屋内,四壁映照着二人的身影,陆峥制春幡时,言语不多,似乎亦不知说什么,春闱救场这件事,恩情太重,不知以何种言语以示谢意。
一炷香过去,苏眠沉浸于陆峥精巧的手工,两人抬眸四目相对,苏眠正要躲闪,陆峥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苏眠胸口咯噔一下,心想这怕是要表白的意思。
耳边却传来,“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个花春幡不算还人情。”
苏眠顿时僵在原地,“就这?”心里嘀咕我几乎可以说,改变了你的命运,就这?
思绪混沌乱飞时,陆峥伸手将荠菜花春幡插入苏眠侧鬓,她头顶痒痒酥酥,一面铜镜已递在面前,“只要你愿意,你让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可以。”
苏眠对镜观赏春幡,它鲜活又飘逸灵动,完全看不出它出自永安侯府大公子之手,恐怕说出去没人信,还惹一身骚。
她不敢看向镜子里陆峥的浓烈的目光,这股浓烈苏眠感受到的是他报恩急切,今日春幡制作不过是略表诚意,所以,这个人情可大可小,全看苏眠想要什么。
“来人,给夫人一碗清水,给荠菜花保鲜。”陆峥朝门外喊了一声,绿然很快应声照办。
这一晚,陆峥和苏眠共眠一室,只像往常一般,苏眠睡床,陆峥睡罗汉榻。二人相背躺下,各自撑着半边脸庞静思,想象着窗外月圆如月,苏眠脑海里想到了从前与祖母阳台上坐着讲那过去的事。
陆峥脑海里流淌着洒进来的月白色,从前这个时刻,多半伴着母亲一同谈心或论画,他虽然对画作兴致缺缺,可到底母亲所爱,亦就耐着性子与母亲谈论,聆听母亲学画的那些日子。
只是二人不知他们几乎同一时刻,想到了自己最重要之人,又几乎同时转头望着对方,暗夜里只有零星的一盏香灯方便人起居,虽看不清对方脸上微笑的表情,但二人似乎有感觉又迅速扭头埋首装睡。
各自都隐隐觉着彼此的出现,自己的命运亦冥冥之中发生了变化,尤其这一次,要不是苏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