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她料到会被认出来,但没料到这么快。
"是。"她没回避,"但我来报社,不是因为我父亲。"
周铁生从台阶上走下来,布鞋底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响。
他走到长条桌旁边,拎起铁皮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了半杯水,水是温的,暖壶里大概剩了一夜。他端着茶缸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从叶颂雪脸上移开。
"你的文章我看过。"
叶颂雪一愣。
"你在伦敦给《海外新声》写的那三篇,讲Z国女性教育权的。有人寄给我看过。"周铁生把茶缸搁在桌上,腾出手来在中山装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文笔还行,论据扎实,就是结尾太软,收得像写信。"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捏了一下。
"你说得对。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写东西怕得罪人,总想留个余地。"她顿了顿,"但我现在不怕了。"
周铁生叼着烟看了她几秒。
门厅里那个搬铅字盘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楼梯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听,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小陈。"周铁生没回头,叫了一声。
那年轻人立刻站直了:"在。"
"把上个月的民生版样刊拿一份下来。"
小陈应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蹿上楼去了。
周铁生从桌上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写了个地址,撕下来递给叶颂雪。
"城北粮市街,昨天有码头搬运工因为被克扣工钱跟工头打起来了,闹到了巡警局。你去采访,写一篇出来给我看。不限字数,不限角度,明天中午之前交稿。"
叶颂雪接过那张纸条。铅笔字写得潦草,但每一笔都按得很重,纸面上留着凹痕。
"这是入社考试?"
"这是你的第一个活儿。"周铁生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能不能入社,看稿子说话。督军的闺女也好,街上卖报的也好,进了这个门,只认笔杆子。"
小陈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折了边的报纸,递给叶颂雪。
民生版的样刊,日期是上个月的,头版印着一篇关于燕海棚户区卫生问题的报道,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几个蹲在巷口洗衣服的妇人。
叶颂雪把样刊和纸条一起塞进帆布包里。
"明天中午之前。"她说,"我会交稿。"
周铁生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温水,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级台阶他停下来,没回头。
"城北那一带不太平,别一个人去。"
叶颂雪站在门厅里,听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了,二楼的门关上,椅子腿又刮了一声地面。
小陈还站在楼梯口,手上的墨渍擦了擦也没擦干净,蹭在长衫的前襟上多了一道黑印子。
他看着叶颂雪,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社长这人嘴硬,但他肯当面给你活儿干,说明他看过你的东西觉得还成。上个月有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来投稿,社长连门厅都没让他进,站在门口说了句'回去多读两年书'就把人打发了。"
叶颂雪看了他一眼:"你叫小陈?"
"陈立秋,报社排版兼跑腿的。"他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叶小姐,城北粮市街那边确实乱,码头工人脾气大,巡警也不好说话。你要是不嫌弃,我下午正好要去城北送报,可以带你走一段。"
叶颂雪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的相机和纸笔,又看了看门外巷子里的日光。
石板路上的枯草根被晨光照成金色,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和卖豆浆的吆喝,一声叠着一声。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
"下午几点?"
"两点,报社门口碰头。"
叶颂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报社大门。巷子里的光比门厅里亮得多,她眯了一下眼睛,沿着来时的路往巷口走。手心里还留着那张纸条按出的凹痕,粮市街三个字硌在掌纹里。
巷口的南货铺门前多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正在跟铺子里的伙计讨价还价。
叶颂雪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到大街上,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还停在原处。
叶宇谦靠在车头的引擎盖上,一只脚踩着路沿石,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报纸,翻到中间某一版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报纸顺手折了塞进军装口袋里。
"怎么样?"
"社长给了我一个采访任务,城北粮市街,码头工人讨薪的事。"叶颂雪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明天中午交稿。"
叶宇谦的眉头皱了一下:"城北?那边鱼龙混杂,码头上什么人都有。"
"报社有人下午带我去。"
"谁?"
"排版的小伙子,叫陈立秋。"
叶宇谦的眉头没松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一下。
最后他把车门拉开,侧身让她上车。
"中午先回府吃饭。下午去城北的事,我安排人远远跟着,不进你的采访现场,行不行。"
叶颂雪站在车门口,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搭在车门顶上,指头捏得很紧,军装袖口下面的小臂绷着筋。
"行。"她弯腰钻进车里,"但让你的人穿便装,别穿军装。"
叶宇谦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些,但搭在膝盖上的手还是收不住劲。
汽车启动,驶离西大街。
叶颂雪靠在椅背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民生版样刊,展开在膝头上读。
周铁生的文章占了半个版面,讲棚户区的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个数字后面都标了出处。她读了两遍,把样刊折好收起来,偏头看向车窗外。
街面上的人比早晨更多了。
一辆挂着商会旗帜的黑色汽车从对面驶过来,与他们的车擦肩而过。叶颂雪的目光随着那辆车掠了一下,只看见车窗玻璃上反射的日光,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辆车往东去了,她往西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