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谦来得比约定的早。
叶颂雪还在梳头,铜镜里映着她拿篦子通头发的手,发丝缠在篦齿上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院子里已经响起靴底踩砖地的动静,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停在她门口,没敲。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黑色发夹别住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对着铜镜看了看。
浅灰色旗袍是昨晚从衣柜里找出来的,裙摆开叉到膝盖,腰身果然宽了一圈,她用一条深色腰带束了束,勉强看得过去。
领口别上了一支银色钢笔,叶颂雪的手指摸了摸笔帽上刻的字,笔是在伦敦买的,跟了她三年了。
叶颂雪拉开门。
叶宇谦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军装,肩章擦得锃亮。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纸面上洇出一团油渍。
"李妈蒸的肉包子,刚出锅。"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路上吃,报社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歇。"
叶颂雪接过来,烫手,她换了只手托着。包子的肉香从油纸缝里钻出来,她低头闻了一下,肚子应声叫了。
"花瓶的水换了没有?"
叶宇谦的目光往她身后的窗台瞥了一眼。青花瓷瓶里的白玉兰还是昨天的三枝,但水面明显高了,是新换过的。
"一早就让李妈换了。"
"我说的是让你换。"
叶宇谦没吭声,耳根的颜色又深了半分。
他转身往院门走,步子迈得大,靴底在青砖上磕出闷响。叶颂雪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撕开油纸包咬了一口肉包子,面皮松软,肉馅调得咸淡正好,她嚼了两下加快脚步追上去。
汽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福特,停在府门口。
叶宇谦拉开后座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督军府大门,拐上梧桐夹道的长街。
早晨的燕海和昨天下午不一样。
街面上的铺子开了大半,伙计们在门口泼水扫地,水渍在石板路上画出深浅不一的弧线。早点摊子支在路边,蒸笼垒了三层高,白烟从缝隙里往外冒。
黄包车夫蹲在路沿上端着大碗喝粥,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
有轨电车从远处驶来,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从车上跳下来,书包在背上颠。
叶颂雪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三两口吞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入社申请,展开在膝头上抚平折痕,夹在里头的那页周铁生的社论还在。
"哥,新星报社在城西哪条巷子?"
"永安巷,从西大街拐进去第三个路口。"叶宇谦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到了巷口你得走一段。"
"你就送到巷口吧,别跟进去。"
叶宇谦偏头看她。
"我去报社面试,后头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参谋官,人家怎么看我。"叶颂雪把申请折好放回帆布包里,"我是去做记者的,不是去摆督军千金的排场。"
叶宇谦的嘴抿了一下,最后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行,我在巷口等你。中午之前没出来,我进去找你。"
"下午。"
"中午。"
叶颂雪没再争。
她知道叶宇谦这个人,让三分他能退一尺,但底线上的事拧不过来。中午就中午。
汽车在西大街停下。
叶宇谦先下车,站在路边扫了一圈四周,然后才点头示意她下来。
永安巷的巷口夹在一家南货铺和一间裁缝店之间,巷子确实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
青砖墙面上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上蹲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叶颂雪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叶宇谦一眼。他靠在汽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军装的肩线被晨光勾出硬朗的轮廓。
"中午见。"她说。
叶宇谦点了下头,没说话。
叶颂雪转身走进巷子。
永安巷的石板路比大街上的更旧,缝隙里挤着枯草根。
她走了大约两百步,经过一家打烊的茶馆和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在第三个路口看到了新星报社的招牌。
木头牌匾挂在一栋两层砖楼的门楣上,黑漆底子白漆字,"新星报社"四个字写得方正有力,漆面被风雨剥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是敞着的。
叶颂雪跨过门槛,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响了一声。
门厅不大,左边靠墙摆了一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报纸和杂志,有些卷了边,有些被墨水污了角。右边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搁着一台铁皮暖壶和几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新星"两个红字,已经磨得只剩半边。
空气里有油墨的味道,浓而涩,压在喉咙底下,还混着纸张受潮后的霉气。
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墨渍。
他正往楼上搬一摞铅字盘,看见叶颂雪进来,停下动作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我找周社长。我叫叶颂雪,来报社投稿,也想入社做记者。"
那年轻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从旗袍领口的银色钢笔扫到脚上的黑色皮鞋,嘴角抿了一下。他把铅字盘往墙边一靠,朝楼上喊了一声:"社长,有人找!"
楼上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接着是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
周铁生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叶颂雪想象的要矮,也要瘦。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撑得很紧。脸颊瘦削,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大,藏在一副黑框圆眼镜后面,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用胶布粘着。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比叶颂雪高了半个头,从上往下看她。
"叶颂雪。"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干,"叶津门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