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破晓,一缕尚不刺眼的光斜透过窗子,驱散了昏暗屋内的沉寂。
“三钱还魂草,血玉灵芝一两二钱,佐使一盏石乳……文武火煎至一碗……”
屋内光线充足,嵇绥吹熄了桌角将尽的粗烛,细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蹙眉低声念着。
愈是往后看,愈是心中唏嘘。
倒不是说这医书上头讲得救人法子有多么复杂难懂,难得不是方子,是药——
床上那小子等得起,阎王爷可没那个耐性。
合上书卷,他目光叹惋,悠悠移落在床榻上蜷缩在被褥里的少年身上。
昨夜借着月光悠闲踱步,冷不丁踢到柔软一团。
拎起来一瞧,十六七的年纪,眉间一粒朱砂痣,皮相惊为天人。
只是不知经历了什么,浑身血窟窿眼儿,气若游丝,恍若下一秒便要驾鹤西去。
嵇绥忍不住叹气。
扛泥扛土似的将人带回来,洗刷干净,止血包扎,除此之外也再做不了什么。
嵇绥坐在方桌前,望着那张稚嫩的脸陷入沉思。
找郎中?
他住的这荒郊野岭,光是下山都得近两个时辰的脚程,等找到郎中带回来,那小子应当也快投胎了。
不如直接念《往生咒》。
“……咳,咳咳咳……”
他正想着那经文放在那个犄角旮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猝然响起。
抬眼看去,那少年面色痛苦,自个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嵇绥连忙起身过去,伸出双臂小心翼翼扶他靠坐在床头:“慢着些……”
话还没说完,少年“啪”地打开他的手,紧缩进床角,漆黑的眼中满是警惕提防。
若非身上痛着,怕是早跟兔子似的蹬着腿跑了。
“你是谁……?”
少年声音沙哑,喉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名为嵇绥,一个隐居山林的无名之辈。”
嵇绥无奈收手,转而去倒了杯茶水端过来递给他。
“莫要害怕,我若是有心害你,也不会多此一举带你回来。
毕竟方才还想着要给人家超度,斟酌一番,嵇绥还是没用上“救”这个字。
话虽如此,可少年俨然不是随意就能糊弄的主儿,依旧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递过来的茶水视而不见。
对方无礼的行径却并不惹得嵇绥不快,少年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前些年在山下采买时,捡到的那只狸奴。
那猫儿当初刚让他带回家也是这般警铃大作,好似他捉它回来是要扒了它的皮吃了它的肉,嘴里不断哈着气,背上的毛发炸起,不过巴掌大小一团抖成筛糠。
殊不知他才是将它从顽童手下救出的救命恩人,替它疗伤又给它捕鱼吃,是天底下万万不会伤害它的人。
后来在他屋里住了段时日,小狸奴渐渐熟悉才算是放松下来,会悄无声息地在他做事时,有意靠近地窝在身侧,偶尔也肯让他摸上两把。
可惜一日出门没关紧房门,让那喂不熟的小家伙给逃了出去,再没了身影。
狸奴对他那般警惕,是因先前遭受过旁人的虐待。
少年带着一身伤逃亡,定然同样遭遇了磨难,对他有所提防也是应当。
于是嵇绥轻轻将茶盏搁置一旁,退身出去:
“你伤得不轻,我下山去寻郎中,安心候着。”
透过门缝嵇绥似还能看见少年那双黑黝黝,满是执着的眼睛。
也不知过会儿回来是否还能再见着人。
他摇摇头,转身加快步伐,下山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领着满头大汗的郎中回来时,少年仍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靠坐在床榻上,且搁在桌上的茶盏空得彻底。
嵇绥十分欣慰,让道给郎中去给少年疗伤。
顾不得揩去额角的汗,郎中撩起袖子,搭上二指在少年纤细的手腕。
“这位小友乃仙门中人,受得伤也并非你我常人可医……无能为力,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扳着少年的身子查看一番,似乎认可了嵇绥的包扎手法,收了铜钱,摇头离去。
嵇绥将人送至院中,返回后仔细闭紧了门窗,以防少年再吹风染上风寒。
打量床上那张苍白小脸,他语气略带调侃:
“想不到小兄弟是位仙门中人,斗胆一问,不知是哪门哪派?可需要我试着联络一二……?”
能走投无路到逃亡至此地,多半是仇家相逼,若是能捎信给少年所属门派,遣人来接他回去,他往后也无需多操心一人的饭食。
哪知他这一问话方一出口,似是叫他狠狠戳到了伤心处,少年攥着被角的手蓦地收紧,力道大到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双瞳赤红,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
嵇绥担忧把人气出个好歹,立时收了声,又厚着脸皮凑上去,替他顺喉咙里那口没咽下去的气。
“……不问了,我不问了还不成?”说着,嵇绥忍不住叹了口气,“那问问名字可以?总不能没个称呼……”
话音未落,冷不丁低头对上少年凶狠瞪圆的一双眼。
嵇绥:“……”得,捡了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