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了,怕了。”他收回手,识趣地不再多问。
自知碍眼,也不再一个劲儿往人跟前凑。
嵇绥端着只粥罐出去,打算熬点暖乎乎的粥食给这浑身带刺的小伤患好生补补。
……
那不知底细,初步判断是个善心泛滥热心肠的白衣人离开后,祝崇玉便再度陷入了昏睡中。
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肆意叫嚣疼痛,痛得他几近在外人面前维持不住体面。
先前他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如今是头一回,而往后没了师尊师兄的照拂,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回。
一阖眼,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历历在目,无数道分不清属于谁的声音久久环绕耳边,无一不催促着他快些离开,一刻也莫要停留。
即便那些声音的主人都已暴毙而亡,抑或是身首异处……
昔日将他视若珍宝的人接二连三在身前倒下,侥幸逃过一劫的祝崇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师尊咬牙运起的最后一股强劲灵力猛地推出山门。
他来不及看他们最后一眼,夜色中有数不清黑云遮掩,看不见面孔的人提剑追杀。
祝崇玉自知一时的懦弱只会让所有为他而死的人白白牺牲。
强遏住回头的冲动,他发疯似的远离了这已然沦为地狱火海之地。
心脏活活被凿出了血窟窿,胸中仇恨抽枝疯长。
他恨自己往日的娇气任性,仅是连与其他弟子同等数目的挥剑修行也坚持不下去,师尊轻责几句,便要摆上好一段时间的脸色。
如今宗门水深火热,除了被人护至身后,以拖油瓶累赘的身份存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恨那些不知身份的歹毒修士,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要宗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偿还。
可恨来恨去,到最后也只剩满腹委屈伤心,肝肠寸断也无法挽回已成局面……
师尊也好,师兄也罢,都再也回不到身边了。
……血海深仇,他祝崇玉便是豁出性命,也定然要报。
昏睡不知多久,祝崇玉是被人握着肩膀摇醒的。
在宗门,哪怕是身边亲近的人,唤他起床时也是柔声细语,没人敢这般无礼。
祝崇玉还当在自个儿住处舒适的软塌上窝着,不耐烦地拍开那只打搅他清净的手,身子一拧面朝向里边。
让人“针锋相对”了整日的嵇绥险些气笑。
深吸口气,嵇绥面色柔和依旧,拍了拍少年从被子下袒露出一小部分的脊背:
“起来喝些粥,身上还伤着,不吃东西哪能行?”
嵇绥的声音响起,祝崇玉才算是反应过来,此处并非他的揽玉阙,当下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身份。
沉默片刻,祝崇玉动作迟缓地撑起身。
身旁这个总是盈盈笑着,衣着朴素却掩盖不住清贵气质的人,似乎当真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小方桌上放着碗莹白热粥,几碟翠绿小菜,还有一支外观粗陋,却隐隐透着灵气的小瓷瓶。
嵇绥拿起瓷瓶晃晃:“这里面是一些灵丹,给那些个迷失在我门前的修士指路所得。我也不知其中效用,你倒出来挑拣一二,说不准有能派上用场的。”
瓷瓶被推至手边,祝崇玉蜷了蜷指尖,伸手拿过。
他逃时走的匆忙,除过一柄随身携带的佩剑,什么也没带上。
瓷瓶内丹药数量极少,且都是粗制滥造的低阶灵丹。
往日他不会多瞧一眼的品质,此时却成了救命仙丹。
……那些受人相助也不舍得掏出点好东西作为报酬的修士,也就只能欺负嵇绥非修道之人,什么都不懂了。
祝崇玉暗自腹诽,捏起其中一颗送进口中。
灵力虽少,但好在还是有些效用的。
那点莹润的力量薄雾似的在体内散开,轻轻笼住内丹,包裹着慢慢滋养起来。
令人焦躁不安地疼痛略有减缓,祝崇玉将剩余三枚灵丹塞回瓷瓶,径直收进了袖子里。
抬眼发现嵇绥正笑着注视着他,莫名心头一跳。
祝崇玉绞弄了下袖口,纠结是否要拿出来归还给对方。
可转念一想,嵇绥既是交给他让他自行挑选,说明这四枚丹药都是可以吃掉的,他不过当下吃了一枚,剩下后面还是要吃的。
祝崇玉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也跟着理直气壮起来。
无视嵇绥打趣似的目光,兀自握着汤匙喝起粥。
看透这小子心路历程的嵇绥只觉好笑,也没刻意讨要回来叫对方难堪,只是抱臂静静靠在一旁。
待少年吃得快见底,嵇绥出言道:“不道声谢?”
怎么说也是他一路把人扛回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甚至翻箱底奉出丹药,一声谢总是当得起。
祝崇玉放筷的动作一顿,极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被人要求着道谢本就怪异,更别提被要求的还是他祝崇玉。一时间古怪感涌遍全身。
可于情于理,他又的确欠嵇绥一声谢。
半晌,祝崇玉最后也只能别别扭扭张嘴,低声道: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