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遮挡的地方,一张低矮竹榻、一方小几置地,是嵇绥平日饮茶、观山、听雨之处。
满腹抱怨的祝崇玉坐在另把小凳上歇息,望着嵇绥悠悠品茶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问:
“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这还是养伤半月以来,这小子头回主动与他搭话。
嵇绥勾了勾唇,道:“是啊……悠闲自在,乐得清闲。”
祝崇玉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信这世上能有人耐得住这般寂寞。
他换了个问题,试图让嵇绥不攻自破。
“那你为何要救我,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与你同住?”
师尊师兄让他出门在外莫要轻易暴露身份,直到现在,他可是连名字都未曾提起过。
嵇绥不是个扫兴的人,哪里能听不出少年的心思,转过身来替他也续上一杯茶水:
“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陪着住在这儿,独自一人久了,难免会觉得寂寞……”趁少年不注意,他伸手点了下少年眉心红痣的位置,逗笑道,“捡个小三眼,解解闷。”
“你!”祝崇玉猛地往后缩了下身子,险些掉下凳子去。
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嵇绥朗声笑了阵,又怕当真惹恼了少年,安抚道:
“我并无他意,只是觉得你脸上那颗痣生得极好,极为合适,好看到像是被人专门点上去的。”
生生浇灭了祝崇玉的火气。
祝崇玉欲言又止,半晌,哼道:“花言巧语。”
嵇绥顺着他的话点头,赞同似的附和:“油嘴滑舌。”
这下祝崇玉彻底无话可说,闭嘴端起茶盏轻抿了口。
搁在桌面上时,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祝崇玉犹豫地开口道:
“……别再叫我……”顿了顿,有意避开嵇绥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神,祝崇玉接着道,“你可以叫我阿琰。”
……乳名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祝崇玉心道。
嵇绥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阿琰。”
“琰”此字,指美玉光泽,与他“崇玉”之名相得益彰。
这名字在宗门内常常听见的,只道是寻常。如今再听见,竟是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祝崇玉喉头一梗,闷着鼻音应了声。
发觉少年情绪的变化,嵇绥没有追问缘由,声音低缓:
“可是困乏了?我去烧些热水,进屋歇下吧。”
月光映照下,嵇绥眉目疏淡却尽显柔和,落在祝崇玉身上的视线无端勾人,引得他莫名心头一跳。
从未想过离开宗门后还能有人这般温柔相待,说不动容难免为假。
夜半,暴雨如注。
祝崇玉久违地又做了噩梦。
梦里同样是一个雨夜,揽玉阙在宗门里素来是被踏破门槛的地方,知他挑剔,师尊特意在他院里种了数颗高大的海棠树。
瓢泼大雨打得花枝乱颤,落了满地红,第二日一早便看见洛白师兄仔细挑拣着完整的花瓣收拢。
洛白许是余光瞥见了他,祝崇玉方跨出门,他便扭头望过来:“我当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师兄吵醒你了?”
祝崇玉鼻子一酸,几乎是一瞬间便落了泪。
见状,洛白蹙起眉快步朝他走过来,也再顾不上什么海棠花瓣,指腹抹去祝崇玉面颊上的泪珠:
“好端端的,哭什么?”
好容易再见一回洛白,祝崇玉也不想泪水涟涟,奈何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也抹不净。
他声音哽咽着:“师兄,我想你……”
“师兄不一直在这儿吗,何时变得这般黏人了……”洛白无奈笑道。
他抬起手,似乎要同往常那般揉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洛白身上熟悉的竹叶清气晃神,那只手没能抚上发顶,而是重重摁在他肩头,用尽最后力气推他——
“走啊!阿琰!快走——!”
嘶吼声与划破天际的雷鸣重合。
再一眨眼,祝崇玉透过氤氲水汽看过去,洛白已然被斩断一臂,满身血污地躺在海棠花树下,躺在他说要用来酿花露酒,在祝崇玉及冠时共饮,收拢的那些花瓣上。
……
嵇绥被雷声惊醒。
不过他本就眠浅,倒也算不上惊醒。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从绵密转为狂暴时,他便已睁开了眼。
山里的雨夜总带着股不安分的意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潜行。
嵇绥揉了揉眉心,而后听见了侧屋里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不是哭泣,更像是被扼住喉咙时,濒死的挣扎。
嵇绥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薄被起身,没有点灯,赤脚走在微凉的地板上。
本意是想推门进去看看的,但他方透过没闭紧的门缝往里瞧了眼,那抽气声便有所感应般停了。
嵇绥估摸着里边那小子应当是醒了,以阿琰那自尊心极强的性子,多半是不会愿意让他看见他脆弱的样子。
稍一纠结,他还是收回了搭在门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