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昨夜那雨,势头可真不小。”
还没见着人影,话音先由远及近从屋外的廊道传来。
嵇绥端着碗径直推门而入。
也不管里面的人是否还在睡着,搁下碗便“吱吖”一声大敞开窗子,仰头拨弄了几下窗棂上挂着的香囊。
香囊内装的是艾草、菖蒲、佩兰等混合草药,有驱虫、防潮的功效。
嵇绥将它解下来,打算换些种类塞进去。
不紧不慢倒净陈药残渣,将空囊收进袖中,做完这些方才重新端起碗,送到祝崇玉手边。
这般动静,饶是祝崇玉睡得昏死过去,也合该清醒了。
只是床榻上的人精神气不怎么好,神色恹恹地拥着被子,慢吞吞坐起身,去接那碗热粥。
“怎么整日都是这些……”
不知肚子里装了多少碗寡淡无味白粥的祝崇玉,忍不住抱怨。
哪知嵇绥微微将碗一撤,俯身凑近,手背自然而然贴上他的额头。
祝崇玉一怔,竟也忘了躲,只愣愣盯着嵇绥冷清侧脸。
“还好,没发热。”嵇绥轻笑,收回手将碗递过去,“昨夜离开时忘了给你掩紧门窗,还担忧你着了凉。”
嵇绥手背那点凉意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祝崇玉下意识摸了摸额角,嘟囔:“哪有那么脆弱?”
不与他争辩,嵇绥直起身,立在床边,摇身变成了恶棚头。
“快些吃,雨后虽不用浇水,除草修枝的活计可耽搁不得,莫要想着偷懒。”
祝崇玉咽下一口粥,眼神幽怨地剜了他一眼。
抱怨归抱怨,令嵇绥欣慰的是,阿琰虽确实性子娇气了些,但安排给他的任务从未落下。
况且有个小崽子陪着,到底是要热闹点。
不同于嵇绥整日悠闲自在,祝崇玉心头还压着块巨石。
血债未还,与嵇绥在这“世外桃源”躲清净,不付诸任何行动,万万是不能的。
他规划起报仇一事,心情比起前些日子再度沉闷忧虑了不少。
嵇绥把阿琰的变化悉数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默默在饭食上有所改善,悬在祝崇玉窗子上的香囊里,也都换上了安神一类的香料。
而祝崇玉本就心烦意乱,偏生频频有怪事发生——
分明自来到此处,他的佩剑玉灼便一直被他放在侧屋仅有的木柜角落,从不动用,怕吓着嵇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
可一日他起身,那柄剑竟好端端摆在临窗的木桌上。
祝崇玉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嵇绥来翻找什么东西随手挪了位置,拿去又放回原处。
可等下午他替花圃里的花除了草,返回房间,玉灼再次明晃晃地摆在他眼皮子底下。
觉得蹊跷,祝崇玉蹙眉走过去拿起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再翻来覆去查看了遍,并未发觉有何异常。
忽地像是注意到什么,祝崇玉动作一顿,将脸孔凑近了些,直到剑身完整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真要说有什么与之前不同的地方,似乎是干净了些,剑光闪得晃眼了。
如此,祝崇玉更不明白嵇绥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提剑想去找人问个清楚,偏生这几日嵇绥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往山脚下跑,末了大包小包拎着些东西回来,丁点儿没有自己是位隐士的自觉。
祝崇玉寻他不着,只得任劳任怨再度放回玉灼,决定今夜待嵇绥回来后好好问个明白,询问清楚究竟是对他有何不满,说出来便是,做什么折腾他的剑。
虽是这么想着,可伺弄好花圃后,祝崇玉在廊檐下平常坐的小凳上等到深夜,院门外依旧寂然无声。
像是新婚不多久便被丈夫狠心抛下,独自出门逍遥快活,祝崇玉怀着满腹的怨气上榻。
明日修剪花枝时,他定要将整朵花连着绿叶剪得秃些……每丛只留一个花苞才好!
……他为何不回来?
祝崇玉攥着被角,面无表情地想。
不过月余光景,嵇绥便已经厌烦这半山居有他的存在,厌烦了他么?
神情恍惚,祝崇玉深深吸了口气,窗边让风裹挟着带来草药香气,此刻闻见无端地发涩。
次日天光初透,祝崇玉尚且没能清醒过来,坐起身与桌上的玉灼大眼瞪小眼。
但今日不同的是,玉灼旁边儿多了样东西。
揉揉眼,祝崇玉定睛一瞧——不正是他窗子上挂的香囊吗?
顾不得细想香囊怎么被解下来,他先是烦躁这剑怎么又从柜子里跑出来,随后反应过来嵇绥定是回来了。
祝崇玉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榻,径直朝门外冲去。
“嵇绥——!”
正俯身查看花草长势的嵇绥叫这一嗓子惊得肩头一颤,直起身,无奈望向那一惊一乍的小子:
“喊什么呢?我又不聋。”
后知后觉丢人的祝崇玉抿了下嘴唇,看着那人朝他这边走来,声音低下去:“你昨夜去哪了?为何不回来?”
“鞋也不穿。”嵇绥拎着他后领往侧间走,嘴里含糊,“……采买了些东西,路上给耽搁了。”
祝崇玉在他手上扑腾着挣开,跑进屋蹬上靴子,又飞速折返回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下来,祝崇玉气息微促,出口的质问听在嵇绥耳朵里,无端委屈。
“那你临走前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还有我的佩剑……你总是要拿它出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