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话时,其实祝崇玉心里已经隐有猜测。
只是这数月相处,他已然把嵇绥归分为“自己人”的范畴,倘若嵇绥当真是赶人的意思……
祝崇玉胸中憋闷,深吸几口气,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离开吗?”
嵇绥看着他眼中眸光流转,怔了怔,反问:
“你不想离开么?”
阿琰是雏鹰而非家雀,他自是看得分明。
他看得出少年肩上压着千钧重负,山居虽是轻闲,一如他先前所说,孤身一人久了,难免想有人相伴。
可展翅高飞的鹰与家养的雀儿不同,若因一己之私而强留,折了雏鸟羽翼,便是自私。
如今少年伤势痊愈,他以为……他同那狸奴一般,会是想要迫不及待地离开的。
经嵇绥这么一问,祝崇玉反而诡异地冷静下来。
他自然是想离开的,山居日子清闲,可大仇尚未得报,他又如何能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觍着脸赖在这儿浑噩度日?
更何况,此处只是短暂收留他的地方,不是家。
静静注视了会儿嵇绥,祝崇玉低垂下眼帘,淡淡开口:
“我知晓了,明日一早我便离开,不会多扰。”
毕竟是自己亲手照料,一点点养护着活泛起来的人,嵇绥哪里忍心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阿琰……”嵇绥语气温和,含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你我之间无需这般……”
后面的话,祝崇玉一概听不进去了。
如今他性子相较从前沉稳不少,也清楚嵇绥不是如洛白一般能纵容他肆意任性的人。
心口抑制不住地泛酸发涩。
离开宗门后,第一个让他放下心防,交付信任的人,似乎并不需要这份真心。
嵇绥没有做错什么,怪只能怪他轻易卸下防备,自以为是到认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该无条件地对他好,毫无道理将他捧在手心。
祝崇玉没什么表情地收拾着包袱,刻意忽略了玉灼旁边放着的香囊,心想:
上清宗虽非显赫大宗,却素来与人为善,交好者众多。其中便有师尊昔日同门、如今执掌玄煞门的訾游师伯。
他如今无依无靠,修为不过金丹,即便寻到仇家门下,也只是上赶着给人杀剐的份。
不若先去玄煞门走上一趟,不说求来多少援手,便是讨到一枚短时间内能修为大增的灵丹,与那些嗜血之人的幕后黑手同归于尽也是极好。
……翌日,祝崇玉破天荒天未亮起身。
他想趁着嵇绥醒前不告而别,如同话本中描述的那些少年侠客,只留下孤绝背影,潇洒决绝。
那时,纵使嵇绥后悔万分也来不及了。
不曾想,祝崇玉挎着包袱踏出门,合该在他走后悔恨莫及的人,却正背对着他坐在廊檐下的竹榻上,等候多时的模样。
“阿琰醒啦。”
扭头见他这般早启程,嵇绥并未出声询问缘由,反而好似早已料到他此番行径,笑意盈盈望向他。
白白起了个大早的祝崇玉气不打一处,攥着包袱挎带的手指紧了紧,瞟他一眼:
“嗯。”
对少年臭极的脸色恍若未察,嵇绥兀自起身,变戏法地从身后掏出油纸包递给祝崇玉,道:
“前些日子不是念叨着想吃糕点么?”说着,他伸手拿过阿琰的小包袱,不紧不慢解开将油纸包塞进去,“那夜没回来,是特地凌晨去买这东西去了,我记得味道不错,奈何买的人实在多了些。”
祝崇玉眼睫颤了颤,没有出声。
不管他心中怎么想,嵇绥接着自顾自道:“我并非赶你,若你哪日想念起这块地……亦或是想我了,随时回来。”
“谁会想你啊……”
听见后半句话,祝崇玉面上不加掩饰的嫌弃,蹙起眉嘀咕。
“阿琰。”嵇绥唇角勾着笑,没有理会少年的口是心非,替他重新整理好行囊,趁其不备在他长着红痣的位置轻啄一下,
“后会有期。”
“你你你……!”祝崇玉猛地瞪大眼,被火燎着似的往后蹦了下,手肘挡在胸前戒备,“谁准你这样对我?!”
额上温热犹存,祝崇玉不知这个吻的含义为何,仅是这般举动,就足够他纠结琢磨好一阵了。
嵇绥也不出言解释,十分洒脱地伸手捞他过来,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
“快启程罢。”
这时候天方才彻底亮起来,不再拖沓,祝崇玉匆匆离去。
当夜投宿客栈,解开包袱由嵇绥亲手系好的结,祝崇玉从角落里翻出了被他刻意遗落之物。
如今落魄,囊中羞涩,方踏入房中扑面而来一股潮湿发霉气息。
香囊清香虽淡,却恰巧掩盖了那难闻气味,祝崇玉眉头不由舒缓几分。
握着绣有梅花图样的香囊,他这并非多愁善感之人,竟也生出一缕惆怅。
然而,这伴他过了夜的愁绪,在次日顶着熬红的眼下楼,撞见那张熟悉笑脸时,霎时消散。
第一眼,祝崇玉以为自己没歇息好,眼花,抬手揉了揉。
第二眼再望过去——那没心没肺正朝他招手的人,可不就是嵇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