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崇玉三两下跨下台阶,径直奔到嵇绥身边。
隐隐已有若有若无的苦涩草药气息钻入鼻腔,他依旧不可置信。
“嵇绥?你怎会在此?”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正在前庭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或是背着手在茶田田坎上悠哉悠哉地踱步么?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当下这副融入市井得极其融洽,好似他本该就坐在这里的样子。
面对阿琰的震惊,嵇绥笑而不语。
他招呼他在桌前坐下,递上一碟小菜,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
祝崇玉落座,顺势低头看了眼碗里的东西。
还好,不是白粥。
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让这狡猾的老狐狸给打岔糊弄过去。
见嵇绥仍旧悠闲自在,从容不迫夹小菜吃,祝崇玉干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迫使对方回视向自己。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跑下山来了?”
这话问得倒像是嵇绥是他家中圈养的小宠,看管不住,一时没留神叫他给偷溜出来。
少年不依不饶,嵇绥只好无奈暂且放下筷子:
“昨日你临行前我不是说了?后会有期。”他轻轻握住胸前白皙的手放在一旁,松开前轻轻拍了拍,“能在此相遇,说明我们之间,有缘啊……”
说罢,那双笑眼有意无意落在祝崇玉眉心的位置,发丝撩过一般,不痛,却是引得祝崇玉心痒痒。
红痣被点燃似的灼热起来,让他想起那个不明意义的轻吻。
从前洛白师兄也总对他额上这颗痣“情有独钟”,也说过与嵇绥类似的话——
说他这颗红痣,位置过于合适,不像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更像是被人专门点上去的。
他在说这话时,祝崇玉只感那是师兄对自己的宠爱,绝无他意。
可同样的话从嵇绥嘴巴里说出来,同样的举动由嵇绥来做,便带上了些朦朦胧胧,让他看不清切,也理不出思绪的纷杂情感。
祝崇玉莫名窘迫,也再顾不得刨根究底,埋头喝起肉羹来。
成功搅得人心神不宁,嵇绥方才重新提箸,顺带着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放进他碗里。
待碗里逐渐见底,祝崇玉才缓过劲地抬起头,却发现身旁坐着的人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
别扭一瞬,祝崇玉忍不住低头粗略扫过自己,并未发觉有何异。
莫名地看向嵇绥,他问:“你盯着我做甚?”
“嗯?”似是被他一声疑问唤回神,嵇绥身形一顿,随即应道,“无事。”
他不愿多说,祝崇玉也不再追问,起身打算离开。
“阿琰。”意料之中的,嵇绥出声叫住了他。
祝崇玉佯装不耐,回头看向嵇绥:“怎么?”
“接下来你欲作何打算?”
祝崇玉静默片刻,觉得没必要同一个门外汉言说过多,于是敛了眼睫,低声道:“与你无关。”
他抬脚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什么,掏出枚足够支付这碗肉羹的低阶灵石搁在嵇绥手边。
“多谢。”
说罢,也不再多做停留,攥紧手里的剑,大步跨出客栈。
当务之急是要赶去玄煞门与訾游师伯商讨寻仇一事,先前与师尊同行前去拜访,都是乘坐仙鹤往返。
单凭那些面掩黑云之人追杀他的劲头,如今上清宗是万万不可孤身回去。
而上清宗所在合洲,与玄煞门所在丰凌间隔距离甚远,御剑飞过去,只怕是不死也得要他半条命。
眼下,他须得找到去往丰凌的方法。
思绪纷飞间,有东西极速对准他的脑袋砸过来。
祝崇玉侧了下头,那东西便笨重地擦着发丝过去,咕噜咕噜滚到路边的草垛里。
“哟,这不祝小公子么?怎么一个人穿着件破衣裳在这“穷乡恶水”晃荡?”
那时的祝崇玉可是前前后后受人簇拥着,好不风光。
拦路人嘴里叼着草根,左眼贯彻着一道狰狞刀疤,衣不蔽体,脚上蹬的草鞋可笑地露出数根脚趾。
祝崇玉记得他。
这吊儿郎当,乞丐装扮的人名为罗布,无父无母,被一家裁缝铺的伙计出门捡到,经由掌柜的同意,此后养在裁缝铺里。
照理说,裁缝铺养大一个毫无干系的孩子,乃积德行善,该获福报。
可后来才知,答应收留罗布,只因铺主找人算过一卦,说是需要一个命格强硬,能镇得住煞气的人守在铺子里,而罗布恰巧符合。
这间裁缝铺仗着多数人分辨不出,收了钱后私自调换客人所选布料,不知挣了多少黑心钱。
偶有一回祝崇玉下山进店,一眼发觉这铺子里伙计轻车熟路的小动作,拆穿后当即闹了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彻底搅黄了裁缝铺多数生意。
途中遭到店家驱赶,动手推搡人的正是眼前这位。
“穷乡恶水”,是祝崇玉怒极之下冲他所说。
这家铺子手脚不干净的消息不胫而走,臭名远扬没人愿意光顾,不久便在合洲开不下去。
伙计们四散而走,无人顾得上已然守了铺子六年有余的罗布。
今日再见,未曾想对方竟是混成这副模样。
“那裁缝铺净做些腌臜事,罪有应得。你不去自己谋条生路,反而怪在我头上?”
祝崇玉胸膛起伏,无心与他过多纠缠,不再理会,抬脚加速离开此处。
可罗布无意轻易放他离开,抢先一步挡在祝崇玉身前,“呸”地将口中草根吐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