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滞涩地转动了动，随后阴测测盯向祝崇玉。

虽是与洛白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可这人从头到脚滴落着死水，发丝黏腻曲卷地缠绕在一起，阴冷潮湿，与洛白的温暖截然不同。

森冷细弱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祝崇玉冻得嘴唇有些发紫。

此人绝非他心心念念的洛白师兄，而既能与洛白顶着同一张脸，不出意外正是他的孪生兄弟洛青。

洛青原与他和洛白同为内门弟子，早前不知犯了何事触及师尊逆鳞，受罚后被驱出山门，再没见过。

此处流动的风都夹杂着腥咸恶臭的水草味，待得越久，身子愈是不适。

盯着祝崇玉打量不知多久，洛青似嘲似嗤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艰涩沙哑：

“没死……”

祝崇玉脸颊冰冷发麻，呼吸不畅：“洛青，你，你在哪里？上，上清宗……”

“上清宗已灭。”洛青不耐烦地打断他，“洛白那蠢货为了救你，断臂而亡。”

祝崇玉死死咬住下唇：“我知……”

他自是知晓洛白是为他而死，洛青特意提起，是想谴责？还是想要报复？

意识混沌，祝崇玉几近要让自责化作的猛兽吞噬。

像是欣赏够了他狼狈模样，洛青幽幽道：

“城南赵府，后院假山屹立的池中有一枚象生镜，去捞出并带离府邸。”

祝崇玉迟缓地望向他，不明白为何突然要他去做此事。

看出他心中所想，洛青面色愈发阴冷：“只管去做，届时我会传授一门功法予你，以作酬劳。”

言毕，幻境猝然崩塌。

脚下一阵剧烈摇晃，祝崇玉似是什么秽物一般，猛地被吐了出去。

浮出水面，祝崇玉喘着粗气在榻上惊醒。

嵇绥正百无聊赖把玩少年衣裳上的小穗子，见他醒来连忙起身，一副担心坏了的模样。

“可算醒了，有哪里不适？”

祝崇玉心跳如擂，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没事……我方才怎么了？”

“方才？”嵇绥抱起手臂，立在床边替他回想，“方才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说晕便晕，我怎么喊也没反应，可把人急坏了。”

祝崇玉没再吭声，脑子完完全全被洛青口中赵府之事占据，不知该作何打算。

他与洛青之间的关系虽不如洛白，可再如何说曾为同门。

如今除他以外上清宗满门皆死，真要算起来，洛青是他在这世上剩下唯一亲近之人。

……更何况，他尚且还欠洛白一条命，即便师兄不图回报，他也得去赵府走一趟。

瞧他这丢了魂的模样，嵇绥忍不住叹气。

“我去唤郎中来。”

还未转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住他的衣角。

“别去。”祝崇玉声音略显沙哑，“城南赵府里，你有识得的人吗？”

他所得心病，寻常郎中可医不了。

“赵府……”嵇绥摩挲着下巴，思索。

脑海中隐约是有两三个人影晃动，嵇绥回忆着：“都是赵府里说话做不得决断的，恐怕帮不上阿琰的忙。”

他眼露歉意地看向祝崇玉。

本就是他求人帮忙，哪有反过来责怪的道理？

祝崇玉摇了摇头：“无事。”

见他闷着不说话嵇绥就着急，一伸手捧起他的脑袋：

“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多我一个不多，不若说出来与我商讨一二，兴许还能帮上忙。”

祝崇玉本不愿将自己的事告知外人，许是这般模样的嵇绥看着可靠，他嘴皮子动了动，竟就讲了出来。

“赵府后院池中有一物乃是我宗内法器，师兄传口信来，令我将其取回。”

“这有何难？”嵇绥松开手，打了个响指，“今夜你我二人身着夜行衣，待众人酣睡时潜入，那法器——不就到手了么？”

以为他能给出怎么个好办法的祝崇玉剜他一眼，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和贼有何区别？”

“怎能算贼？你不过是取回原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叫偷。”

可无论嵇绥如何劝说，祝崇玉就是一口认定那是偷人钱财的贼才会做的行径。

“唉……你这小死心眼的。”嵇绥气得胸闷。

祝崇玉不与他争辩。

他尚且不知洛青口中那枚镜子是如何到人家后院去的，万一的确是通过正当途径，那他这“贼”的罪名可扣得实实在在。

好在虽是交付给祝崇玉去做事，洛青那边也是积极主动打了配合。

几日后赵府传出消息，四处张贴启帖，重金寻求眉心生痣之人前往府中。

恰巧嵇绥在绣坊加急赶出衣裳送来，带来消息的当日，祝崇玉便迫不及待穿上新衣，快马加鞭赶去赵府。

叩响赵府的朱红大门，嵇绥后退几步与祝崇玉并肩站在一起，扮作是这华冠丽服少年的随身仆从。

片刻后朱门开启，里边儿的人透过门缝扫视过二人。

在发现眉心长有红痣的祝崇玉时，小厮忙不迭推开大门邀两人入府。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我家主子在府里候着呢！”小厮在前带路，时不时回头偷瞄几眼。

没想到请来的“游方道士”，竟是个这样好看的小公子，就连侍从都生得丰神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