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崇玉躬身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句“快快请起”，顿了顿，只得自己起了身。

怪的是，方才祝崇玉分明感觉那道视线是落在自己头顶的，可等他直起身，白发男子已然遥隔数丈。

祝崇玉心头疑云窦生，快步跟上，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犹豫问道：

“敢问阁下……我们先前是否相识？”

话说出口，祝崇玉猛然发觉自己问话有多么不妥。

好似那些见色起意之徒碰见好看的姑娘，刻意搭话一般。

出乎意料的是，白发男子竟当真扭头看过来。

祝崇玉莫名紧张，猜想着对方会怎样回复。

确实从前相识？还是并非？

可面具之下的那双冷淡的眼睛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便又收回视线。

“……”

修为高深莫测的强者大多都是这般盛气凌人，倘若他有这般成就，只怕是比对方还要目中无人。

祝崇玉安慰自己心道。

略一晃神，却是发现自己无意间戳了自己的心窝子。

这般成就，只怕是他此生都无法达到。

在上清宗他向来行事张扬，不知“收敛”二字如何写。

他是宗主长明仙君及其资质卓越大弟子的心尖肉、掌上宝，无需出手自有人将他护至身后。

上清宗人人都忌惮他三分。

可也只有含他以内的三人知晓，他祝崇玉表面光鲜亮丽，实际是个资质平平、修行困难的废物。

他付出比旁人更多，也得不到相应回报，哪怕是当下这般修为，也全靠无数高阶灵丹堆砌而来。

师尊怜他修行辛苦，从未苛责于他，日日宽心规劝。

咽进肚子，汲入体内的灵气日复一日，久而久之，好似真当之无愧众弟子眼中的天之骄子“祝小师弟”。

可再如何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祝崇玉也清楚，他的傲气与实力全然不匹。

失魂落魄行了一路，直至听见街道上各类小贩的叫卖声，祝崇玉才发觉这白发男子竟是将自己护送下山。

无心交道，他再度向对方道谢，转身离去。

嵇绥的宅子他是不会再去，接着近一月祝崇玉都落脚客栈。

身上所剩钱财不多，为挤出住宿的钱，并且不让自己睡得过于差劲，他只得压榨自己饭食上的开支。

修行之余他便去找秋末要运货物去丰凌的商贩，询问可有打算提早他人一步过去的。

可接连几日询问无果，都说秋末过去是老一辈时便定下的规矩，谁若擅自打破，在这行也就待不下去。

祝崇玉寻仇心切，自是不死心，依旧日日往那边跑，在众商贾那儿都混了个面熟。

至于被他刻意遗忘的人……

近处只这一家客栈，嵇绥想寻他并不是难事。

一开始还没什么动静，自祝崇玉隐隐有消瘦下去的趋势，每夜回去，他便能在贴近门缝的地板上拾到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

纸片上没什么多余的话，却是嵇绥字字泣血：

「阿琰，我知错了，快回来吧！」后边再绘上几滴硕大的眼泪。

可惜无一例外被当作废纸丢掉，都没得到祝崇玉的回应。

转机出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祝崇玉正坐在低矮小凳上和一名花贩“诉尽衷肠”，只听周遭齐刷刷一声克制的惊呼——

“赵家少爷这是养好身子了么？今日竟是没坐轮椅出来。”一名在胭脂铺前挑选脂粉的女子道。

同行者眼中同样不乏惊艳：“真美啊……无需脂粉修饰便能这般好看，真是羡慕。”

而众人艳羡之人赵莲安，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遥遥在人群中注意到花铺旁坐着的祝崇玉，眼神一亮，快步流星过来。

“小玉！”他身子恢复不错，面色比起以往红润许多。

赵莲安瞧着祝崇玉，像是失了所有脾气，眸中柔情宛若春水。

“好巧，你也来买花？”

相当典型的搭话。

一时间两人同时成为聚焦点，祝崇玉演惯了一人的主角，与人并肩反而不自在。

不过令他诧异的是，上一次见面，赵莲安一副随时都要归西，行动都需依靠轮椅的病重模样，这次见面竟已然修养好得差不多，都可随意出府走动了。

压下心中怪异，祝崇玉忙不迭迎上对方，道：“我来办事。”

赵莲安含笑目光黏在他身上：“所办何事？我可能帮上忙？”

对方过于热情，祝崇玉不忍他失望，干脆便说了。

赵莲安稍一思索，笑道：“这个好办。”

没想到他竟真有法子，祝崇玉当即精神抖擞：“当真？”

“我怎会哄骗小玉？”见他如此，赵莲安脸色愈发柔和，“赵家与丰凌那边亦有生意往来，我回去说一声，让他们提前走便是。”

祝崇玉来不及高兴，想到商人们共同遵循的规矩一事，有些担忧：“可会影响你家生意？”

“小玉无需担忧。”赵莲安安抚他道，“并非我狂妄自大，赵家在合洲颇能主事，如若他们因此孤立，吃亏得也绝非赵家。”

如此，祝崇玉方才放下心来。

注意到祝崇玉较以往瘦了不少，赵莲安不由分说拉着他去酒楼点了一大桌子菜，又叙了好段时间的旧，才依依不舍放他离开。

与赵莲安约定好三日后出发，解决一事，祝崇玉心情畅快无比。

只是刚踏入客栈，就有伙计来找，说是有一面容俊朗的男子前来寻他，蹲在门前怎么也赶不走。

无消想便知此人为谁，祝崇玉蹙起眉，抬脚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