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崇玉瞥一眼被放回原位的那双筷子,无比庆幸自己还不曾动过。
“你怎知我二人在此?”赵莲安微微蹙眉,出声问道。
本该是他与小玉难得的独处,这人整整半日不见踪影,偏挑此刻不合时机地出现。
嵇绥浑然没有搅了人家氛围的自觉,恍若犹在回味方才那口鹅肉,笑道:
“这烧鹅香得勾人,不知不觉跟着来了,不曾想竟正是熟人对饮。”
这人素来巧言令色,知他嘴里没一句实话,祝崇玉听也不听。
耍无赖耍得像嵇绥这般坦荡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这边不甚搭理,赵莲安却是已经忍气吞声另取了筷子递给嵇绥。
赵莲安虽心情不快,但此趟确是三人同行,于情于理小聚都该叫上对方,毫无缘由地冷落孤立,他并不占理。
嵇绥毫不客气,搬来凳子强行挤入两人之间的位置,连吃数口烧鹅肉的期间还不忘语重心长劝阻祝崇玉:
“阿琰,你年岁尚小,酒非善物,浅酌为妙。”
从前在上清宗也总被拦着不许喝酒,如今他临近十七生辰,依旧被人“看轻”。
祝崇玉叫他三言两语激起逆反心理,摩挲杯壁的动作一顿,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得这样急,瞧得赵莲安心惊胆战:“小玉你慢些,当心呛着。”
提前没叮嘱,伙计送上来的是壶烈酒,若是不留神辣着嗓子,可绝不好受。
到底不习惯,祝崇玉强压下冲鼻的浓烈酒气,面上镇定自若,挑衅般地看了眼嵇绥:
“我年岁小?嵇兄可不要倒在我前头才是。”
嵇绥未料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静默片刻,担忧祝崇玉会接着方才那个喝法,并不应战,夹了块鹅肉趁其不备塞进他口中。
“好好好,阿琰最是英勇威猛,嵇某认输。”
猝不及防又被当做孩童对待,祝崇玉正欲拍桌而起,却被紧随其后的一口肉转移了注意,下意识嚼了嚼。
他瞪着眼,张口前先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伸手掩住平复下酒气,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透窗日光下,祝崇玉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肉眼可见染上酡红,眼含盈盈水光,醉态可掬。
赵莲安愣坐原地,目光黏在他面前身上,叫祝崇玉招得挪不开眼。
嵇绥倒是司空见惯,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祝崇玉,柔声细语:“阿琰,你醉了。”
“我醉了……”
祝崇玉头脑不清,旁人说什么,他便跟着说什么。喃喃重复了遍,只觉脑袋似有千斤重,一个劲儿地往地上坠。
“我……”他掩唇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透过双水光盈盈的眼望向桌面,神情颇为不舍可惜,“我还没有吃烧鹅……”
嵇绥抱着软成水的人去床榻上,不忘安抚:“余下都给你留着,醒来再吃,乖。”
……
醉了酒的缘故,祝崇玉睡得极不踏实。
前一秒身轻如燕御剑穿梭于厚重云层之中,后一秒便陡然跌落下去,重重摔进泥地里。
惊起一身冷汗,他发觉自己醒来了,可怪的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疑心自己碰上了“鬼压床”,祝崇玉心中焦急,想张嘴喊人,嗓子里却像是堵着团湿棉花……即便发的出声音,一时半会儿也压根想不起应该喊谁。
四周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忽然一团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脚下缓缓蔓延上脚踝、小腿……
那寒气似有实体,起初忌惮着什么,还有所收敛,藤蔓般逐渐舒展开来,愈发得寸进尺,直至整个倾倒过来,覆压在他身上。
祝崇玉能够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却又无法触碰。
恐慌无力难以遏制涌上心头,偏生四肢头颅皆无法挪动,全然呈现出俎上之肉,任人宰割的姿态。
百般无措时,一缕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茶香萦绕鼻尖,寒气倏地退走。
随后一只手轻拍了拍他:“莫怕,莫怕。”声音低沉缓和,熟悉可靠。
祝崇玉蓦地想起该喊谁了。
“……嵇绥!”大喊着,他猛地坐起身。
叫这一声震得耳膜发疼,嵇绥安抚动作一顿,无奈道:“喊什么呢?”
方才的噩梦着实诡异,搅得祝崇玉心神不宁,坐起身来对上嵇绥那张散漫笑脸也依旧心有余悸。
自脚踝蔓延至腰腹的粘腻滑润感似仍残留,一阵恶寒,惹得祝崇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面色难看,缓缓启唇:“我方才,做了个梦……”话未说完,他便立即又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