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梦的内容难以启齿,即便他当下急需有人倾听,也万万是不能毫无芥蒂地说与嵇绥听的。
可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一般收不回来。嵇绥像是对他口中的“梦”极有兴致,调整了下姿势复看向他,眼含探究:“哦,是么?恰巧我今日结识了位大师,对梦境颇有研究,说不准还能替阿琰排忧解难。”
说着他侧身让开,祝崇玉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安静坐在嵇绥身后不远处的赵莲安。
祝崇玉不明所以地蹙起眉,不明白赵莲安与嵇绥口中的解梦大师怎么扯上联系。
而赵莲安自始至终低垂着头,青丝遮掩间,看不清神情。
到如今这个地步,祝崇玉仍不知他所云,嵇绥恨铁不成钢地屈指敲了下他的额头,叹问:“还不明白?”
祝崇玉吃痛地捂住脑袋,恼怒不已:“明白什么?!”
二人说话间,赵莲安慢慢抬了头。
他眼尾映着桃红,从祝崇玉这边看过去,烛光跃动下,赵莲安那张风华绝代的面颊上,似有水光盈盈。
“小玉……”
祝崇玉素来厌恶恃强凌弱之人,碰上较自己更为弱小者,也都会下意识多上几分耐性细腻。
倘若放在以往瞧见赵莲安这般模样,早怜惜地凑上去柔声哄慰。
可当下这番状况,嵇绥若是只吊儿郎当随口说上几句也罢,偏偏赵莲安面上明晃晃挂着愧对于他的神情,不由让祝崇玉暂且按捺下,冷眼旁观。
“究竟怎么回事?”这种只他一人被蒙在鼓里的感受,他万万无法忍受。
赵莲安拿帕子揩了揩眼角,本以为他会出言解释,哪知开口便是“早知我便杀了他”这样一句同祝崇玉印象全然不符的话。
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能醒来,祝崇玉愕然,追问道:“杀了谁?”
他这一追问,赵莲安自知激动下说错了话,任凭祝崇玉再如何询问,也不肯开口了。
嵇绥在旁看够了赵莲安装模作样,冷笑一声,代他回了祝崇玉的问题。
“在场不过三人,除过你,自然是我了。”
说完这话,一道强烈的杀意刀刃般直直射想嵇绥,毫无疑问的,自然是从赵莲安那边传来。
赵莲安眼神幽怨,倒像是嵇绥是祝崇玉的情夫,是破坏他二人情感的罪魁祸首。
嵇绥不为所动,视赵莲安为蝼蚁:“你自己说,还是我代你说明?”
哪怕是再强烈的杀人冲动,碍于祝崇玉在场,他也只得忍耐下,抿了抿唇,道清了来龙去脉。
祝崇玉方才浅眠间并非做梦,也并非他所认为的“鬼压床”,“梦中之物”藤蔓,实则为“赵莲安”的本体。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亦或是追溯回二人久别后,于赵府第一次重逢,祝崇玉所见赵莲安,已并非他记忆中裁缝铺出手相助之人。
裁缝铺他所助那名容貌出众,弱不禁风的少年,已然在数年前病逝。
在此之前,他曾心善救下只身受重伤危在旦夕的无名妖。
赵莲安病痛缠身,本就没几日可活,这妖虽无实体,始终以一团漆黑汇聚在一块的雾气示人,胜在本性不坏。
妖怪反咬一口的事没有发生,甚至还分出些微弱妖力让他多苟活了几日。
于是赵莲安主动献出肉身供妖怪附体,条件是代他行未能完成的“孝”,陪伴在赵夫人身边。
信守诺言,继承赵莲安记忆情感的妖怪,性格与他相差无几,若非实际并非病弱之身,被迫作出愁肠百结得模样,祂甚至早已忘却自身出处。
猝不及防听了这一出可以写进话本子里的戏,祝崇玉脑中只有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救洛青出来一事办得如此顺畅无阻,原是除了洛青本人,还有内应配合。
怪不得自他取了象生镜从赵府出来,赵莲安的身子便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恢复。
瞧着他神情严肃,赵莲安泫然欲泣,声音已然哽咽:
“小玉,我虽瞒了你,但绝无害你的心思,昨夜……也只是我一时冲动,情难自已。”
既是承了原主的记忆,当初那人是如何将祝崇玉高高供在净土上的,他便是如何。
总算说到重点,饶是祝崇玉再过吃顿,也反应过来“鬼压床”是赵莲安搞得鬼。
“好一个情难自已。”嵇绥站起身,极具压迫感地朝赵莲安走去,“若非我昨夜赶得及时,你对阿琰……”
声音一顿,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终究没当着祝崇玉的面狠狠给他一拳。
头一回见这人动了真怒,看着嵇绥的背影,祝崇玉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沉默半晌,到底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祝崇玉不抬眼去看赵莲安,声音略显沙哑道:“……赵家商队返程之日在即,今日你便去寻着一辆,同他们一并回去。”
这便是在赶他走了。
赵莲安神色伤心,企图在祝崇玉面上找出不舍不忍,无果。
他只得落寞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