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挽留。
赵莲安背影寂寥地没入门外,留下心情复杂的祝崇玉,以及似乎气得不清的嵇绥。
那人侧身坐着,侧脸的线条绷得发紧,倒像是在与谁赌着气。
见他半晌一言不发,祝崇玉莫名好笑:“被欺负得是我,你生哪门子气?”
嵇绥缓缓抬头,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地露出委屈表情。
“我可是在心疼阿琰,替阿琰生的气。”他眼神幽怨,“阿琰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人就是长了张巧言令色,能把黑说成白的嘴,好似祝崇玉当真是那个“负心汉”。
祝崇玉别扭一瞬:“谁要你心疼了?”
昨日喝得烂醉如泥,方清醒不久,宿醉未消,脑袋还隐隐作痛。
他惦记着到玄煞门寻訾游师伯的正事,没有过多时间歇息,强撑着酸软的手臂爬起身,利落梳洗穿戴。
将灼玉负于身后,临行,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在门前驻了足。他眼神略微复杂地回头看向屋内的嵇绥,道:
“我还有要事在身,接下来……你自行安排吧。”
嵇绥坐在原位,笑着点头与他道别,祝崇玉直至走出客栈也还是觉得不对。
依照以往,那人绝不会就此安分。嵇绥来去无踪,祝崇玉从他身上感知不到丝毫灵力,却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倒不是他当真没点良心,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百般质疑。
对方身上疑点颇多,从被他捡回半山居养伤起,祝崇玉便已经有所怀疑了。
那些黑衣人来势汹汹,一路追杀他至半山腰,为何偏偏在嵇绥院门外不敢再靠近一步,任由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无论山上还是山下,嵇绥皆有自己的住处,单从面上看来,是个追求安稳的普通凡人,不过生活品质上乘罢了。
两人虽同住数月有些交集,可为何嵇绥要一路追随,好端端搁着安逸日子不过,跟着他四处奔波?
这些怪异之处,祝崇玉虽不深究,却也都看得分明。
当下他是应下“自行安排”一事,指不定待会儿入了玄煞门,又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瞥见这人。
这般猜疑着,一路让苍奇真人——訾游的首席弟子唐宁玉引着去见他家师尊,祝崇玉特意留心观察,也没能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知怎的,那人没死乞白赖跟上来,祝崇玉心中反倒有些空落。
……大约是他多想了罢。
前方领路的弟子身形颀长、气质不凡,仙家子弟祝崇玉倒没真见过几个样貌不周、面目粗陋的,苍奇真人的首席弟子也不例外。
对方从内而外散发几近溢出的正气,对待他的态度也是极为可亲,令祝崇玉不由放松几分。
甩掉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他亦步亦趋跟着唐宁玉进入大殿,暂且在远处等候,待对方前去向訾游禀报。
“师尊,人已带到。”唐宁玉向苍奇躬身行礼。
“人来了?”语气显而易见的欣喜,似是等候许久总算将他盼来。
訾游起身绕过唐宁玉,步履匆匆径直朝阶下的祝崇玉走来。
一双厚实带茧的手握住他的时,祝崇玉不由一僵。
自是察觉到他的不甚自在,訾游缓缓松开,并未多言,历经风霜的眼里满是心疼,瞧着他良久,长叹一声道:
“都长这般大了……”
他依稀记得十多年前到访上清宗,祝崇玉还是个让长明仙君娇惯得性子娇纵,玉雪可爱的白团子。
一晃经年,物是人非。
上清宗被灭一事他早已知晓,这段时日忙碌也都是在操劳此事。
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更何况是合洲那样时常会有妖魔闹事的偏远之地。
上清宗已灭,那座山头自然要换旁人镇守,否则遭殃的只会是山脚下的无辜百姓。
瞧着如今瘦条条已然抽枝的少年,不消说便知他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磋磨。
訾游心中疼惜,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将人接来细心护在身边:
“孩子,你受苦了……”
绕梁余音敲在心头,这段时日吃的苦好似瞬息间又经历了遍。
祝崇玉鼻头一酸,眼眶难以遏制地泛起红。
他连忙垂下眼稳住情绪,掩饰一瞬的失态,紧抿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后辈愚钝。只求师伯能将至今所查到的线索,悉数告知。好让后辈……手刃仇人,以雪此恨。
他这副模样,任谁看都道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訾游未多留他,应他所求,将所知线索一一道出,并承诺会替他揪出幕后黑手,还上清宗一个公道。
……至于他话中是否有所隐瞒,祝崇玉自是无从得知。
但眼下除过将信任托付于这位幼时待他不薄的师伯,也没旁的选择。
“祝师弟,这边请。”
唐宁玉声音轻缓,打断他的沉思,紧接着领他去玄煞门专门为他安排的住处。
许是看祝崇玉忧心忡忡,有意打活络气氛,唐宁玉一路在他身侧走着,忽而弯了弯唇角,玩笑似的开口:“这般说来,我与祝师弟还算是有缘。”
祝崇玉抬眸看他,不明所以。
见他不解,唐宁玉笑着解释道:“你我二人名姓中都带一‘玉’字,如何不算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