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决定留下来。不是“不知道”,不是“再看看”,是“留下来”。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站在姜万山书房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沈予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姜万山的手——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杯中的水面在微微颤抖。
“多久?”姜万山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沈若棠转过来,“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她看了一眼沈予安,又看了一眼沈予宁和沈予声,“也许不走了。”
姜万山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予安觉得那声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晃。姜颜追了出去,Enigma的信息素在走廊里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
沈予声蹲下来,把系好的鞋带又解开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解鞋带。沈予宁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打了三个。
“怕它散。”沈予宁说。
沈予声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在发抖。“哥。”
“嗯。”
“妈妈说不走了。是真的吗?”
沈予宁沉默了几秒。“真的。”
“那爸爸呢?”
沈予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沈予安走过来,站在两个人面前。“爸爸死了。为了保护我们。”
沈予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有水在流。“那他的信息素呢?还在吗?”
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过,信息素会留在东西上。留在衣服上,留在枕头上,留在——”沈予声的声音越来越轻,“留在人的记忆里。”
沈予安蹲下来,和他平视。“在。还在。你闻不到,但它在那里。”
沈予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系了三道结的鞋带。“我想闻。”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拒绝,“我想知道爸爸是什么味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若棠走过来,蹲在沈予声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雪松。”她说,“你爸爸的信息素是雪松。冷的,但不硬。凉的,但凉里有一点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沈予声闭上眼睛。铃兰的信息素从他身上飘出来,远的,轻的,像隔了很多层纱布。他似乎在努力从空气中捕捉那一缕早已消散的气味。
沈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宋辞靠在墙上,冷铁的信息素在她周围盘旋,很淡,但很稳。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她伸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
“予安。”她叫他,声音很低。
“嗯。”
“你父亲的信息素,你闻过吗?”
沈予安沉默了几秒。“闻过。三岁之前。不记得了。但我的身体记得。”他把她的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贴在自己胸口,“这里记得。”
宋辞低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不是吻,是贴着。她的嘴唇很凉,他的额头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温度。冷铁和铃兰在窗边轻轻缠绕,像两条在人群中偷偷牵住的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姜颜回来了,身后跟着姜万山。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背挺得很直。他走进书房,站在沈若棠面前。
“若棠。”
她抬起头。
“你留下来,我不问你多久。你走,我也不拦你。”他的声音很稳,但沈予安能听出来——那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没有断,但随时会断。“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恨我吗?”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了一寸。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恨过。恨你让我一个人走。恨你没有拦住我。恨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恨你没有跟我走。”
姜万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她看着。
“但我也谢谢你。”沈若棠伸手,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帮我照顾予声。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没有放弃。”
姜颜站在门口,Enigm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飘散,威士忌的醇香里掺杂着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风吹过湖面。她看了沈予安一眼,沈予安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谁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沈予安和宋辞没有回驻地。姜万山让秘书收拾了两间客房,在六十七层,书房楼下。沈予安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红月和蓝月挂在天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得很远,但都在发光。
宋辞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往下滑。沈予安看着她,她的灰色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粉。冷铁的信息素混着沐浴露的气味,飘过来,凉的,清的,像冬天的溪水。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湿头发拢到耳后。水珠甩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有擦,让她看着。
“沈予安。”
“嗯。”
“你今天哭了三次。”
他愣了一下。“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