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声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昨天量的。你没注意。”
沈予声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快要笑。沈予安看到了,沈予宁也看到了,沈若棠也看到了。三个人同时伸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沈予声被推得往后仰,倒在沈若棠怀里。铃兰的信息素从四个人身上同时涌出来,柔的,烈的,远的,老的,在房间里缠绕、碰撞、融合,像四棵从同一根上长出来的树,枝叶在风中互相触碰。
“妈。”沈予安叫她。
“嗯。”
“到了北绒星,见到林鹤亭。你打算说什么?”
沈若棠的笑慢慢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无名指上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
“问他一句。”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沈予安握住她的手。“问了之后呢?”
“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灰色的,像要下雨。“之后再说。”
姜颜站在父亲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北绒星的星图。姜万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星图上那个灰色的小点上。
“这里。”他的声音很平,“北绒星,第三区,废弃科考站。林鹤亭最后出现的位置。”
姜颜看着那个点。“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补给,没有通讯,没有飞船。”
“那他怎么活?”
姜万山沉默了很久。“也许没活。”
姜颜的手指收紧了。“那柱子里的人是谁?那封信是谁写的?”
“二十年前的林鹤亭。”姜万山抬起头,看着她,“他把自己的信息素封在柱子里,然后去了北绒星。去了之后——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介于两者之间。”
姜颜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是她摘掉戒指后留下的。她的手指在那里摸了摸,有点痒。那种痒不是皮肤痒,是更深的地方,像骨头在痒。
“爸。”
“嗯。”
“你恨他吗?”
姜万山想了想。“恨过。恨他把你妈带走。恨他把若棠逼走。恨他把予安、予宁、予声做成实验品。恨他——”他顿了顿,“恨他让我等了二十年。”
“现在呢?”
姜万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他看了很久。“现在,我想问他一句——值得吗。”
姜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问了之后呢?”
“之后——”他转过来,看着她,“之后再说。”
沈予安回到客房的时候,宋辞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手压在枕头下面,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皮肤,很白,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往他怀里缩了一下,像找到了窝的动物。
“予安。”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很轻,像梦话。
“嗯。”
“几点了?”
“两点。”
“怎么不睡?”
“去妈那里了。看照片。”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什么照片?”
“结婚照。我的满月照。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一张。我爸抱着我,站在雪地里。雪很大,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雪。我妈说,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宋辞睁开眼,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他笑吗?”
“笑。笑得很傻。”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滑过。“你像他。”
“哪里像?”
“这里。”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笑过。但他此刻在笑。她的手指在他嘴角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弧度。
“宋辞。”
“嗯。”
“到了北绒星,不管遇到什么——”
“不离开。”她打断他,“我说过了。不离开。”
他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冷铁和铃兰在黑暗中轻轻缠绕,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窗外的云散了,月亮露出来,很亮,照在两个人脸上,像一盏不灭的灯。
远处,北绒星的方向,那颗星星还在闪。很亮,像有人在看。沈予安在梦里感觉到了那道光,他体内的那缕雪轻轻动了一下,像回应。他在梦里说:“叔父。我们来了。”那缕雪没有回答。但它暖了一下。就一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