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知予不在的时候，静云轩就安静下来。

林医女端着药碗进来，见谢云笺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才人，该喝药了。”林医女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谢云笺没有动。林医女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谢云笺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很好看，可里面的光是空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才人，您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好。”林医女轻声说，“若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说出来会好些。”

谢云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林医女后背一凉——不是这笑有什么恶意，是美得不真实。

清绝出尘的眉眼配着苍白的肤色，病弱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瘆人的美感。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白梅，花瓣上附满了冰霜，它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冻死。

“之前从未问过医者是何姓名，真是失礼了。”谢云笺的声音很轻。

林医女愣了一下。“奴婢姓林，唤林芷。”

“林芷。”谢云笺念了一遍，“哪个芷？”

“白芷的芷。”

谢云笺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芷的手。指尖冰凉，可她没有松开。林芷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只是病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往外颤。

“小芷。”谢云笺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林芷愣了一下。她和碧桃岁数差不多，入宫不久，伺候谢云笺的日子也不长。

碧桃——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用自己的命替主子撞开了一扇门。她觉得谢才人想碧桃了，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点头。“才人想怎么叫都行。”

谢云笺松开手，唇角还挂着那抹笑，可眼底依然是空的。“药凉了。”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林芷想——才人不是在亲近她，是想抓住身边还能抓住的人。

碧桃死了，她怕了。她怕再有人离开，怕再有人为她死。她不知道怎么弥补，只是拼命地抓住每一个还愿意留在她身边的人。

林芷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空碗收了，退到一旁。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予天天往静云轩跑。一早来，傍晚才走，恨不得把昭阳殿搬到静云轩来。

“来，喝药。”沈知予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谢云笺嘴边。

谢云笺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病人。”沈知予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张嘴。”

谢云笺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沈知予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拿帕子替她擦嘴角。擦完了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谢云笺由着她摆弄，没有说话，可眼睛更有神了些。

林芷端着空药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喝完药，沈知予又拿起梳子，替谢云笺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谢云笺闭着眼睛。

林芷退到外间，整理药箱，耳朵却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见沈知予低声问“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又听见沈知予说“我挽着你”。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脚步声慢慢往外挪。

林芷抬起头，看见沈知予挽着谢云笺从里间出来。谢云笺走得很慢，腿还在发软，身子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沈知予身上。沈知予没有催她，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几步歇一会儿。

林芷侧身让开，看着她们从她面前走过，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颜红，一个素白，肩并着肩，头靠着头。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身子是好了些，可心呢？

想起昨夜，她自己睡在外间，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压抑的咳嗽，咳嗽完之后的喘息。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谢云笺侧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她不知道谢云笺有没有在哭，只是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问，悄悄把煎好的安神茶放在床边，退了出去。她没有告诉沈知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说了又怎样，让沈知予也睡不着吗？

院子里阳光很好，那株探入院墙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桃花开了，在御花园东边，一树粉白，热热闹闹的。沈知予挽着谢云笺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们肩上、发间。

“好看吗？”沈知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