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逼宫夺嫡,圣上险胜,禹王下落无踪,这是悬在皇帝心头的一根尖刺。
赵时中脸色寸寸变白,嘴角嗫嚅,短短几息,他迅速审时度势,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可也不能仅凭一页薄纸,就给人定罪!还请陛下明鉴!”
“掌印还有其他人证吗?”
沈聿舟垂眸,眸光停在指骨上,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似还留着乌蛇扇上黏腻的温热,凤眸微眯,只淡淡一句:“没了,奴才只知斩草除根。”
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杀个干净,至于妇孺,那更要除干净。
万一,留个像他这样的,还真是祸害。
“除干净也好!”
皇帝一拍龙椅扶手,皇叔不死,他一日难眠,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
他瞥了眼底下爬伏的赵时中,心生厌烦,
“此事就此作罢,以后莫要再提!至于赵御史,你既然爱跪,就在这跪够两个时辰,来人看着他。”
说完,皇帝甩袖离开。
“恭送陛下。”
沈聿舟面色瞬间冷淡下来,转身就往殿外走,眼神都没分给其他几人半分。
“沈聿舟你别得意!”
魏国公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进耳里,沈聿舟步子未顿,吉祥老实跟在他身后。
刚出殿门,吉祥凑近,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凤仪宫那位寻您。”
沈聿舟步伐掉转,向着后宫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初一火急火燎地赶来,被门外守着的吉祥拦住。
“不要命了?”
初一抬头看见凤仪宫的牌匾,往常掌印都是独自出入凤仪宫,他们这些下人根本不敢触他霉头,往这宫里凑。
“夫人被太后传进宫了。”
吉祥眉头一蹙,视线在两宫之间游走,最终心一横,盯着凤仪宫三个字,
“那也得等。”
——
与此同时,谢今安被人传到了寿安宫。
沈聿舟刚走没多久,宫中突然来了嬷嬷,传她进宫一趟。
她心中约莫清楚会不好过,便吩咐初一去寻沈聿舟,留下春枝跟在身边,可刚进宫,春枝便被人掳走,徒留她一人。
被嬷嬷领着,到了寿安宫宫门外,嬷嬷手中的戒尺,毫不客气地打在她腿弯处,双膝一软,直直磕在冰凉的青砖上。
疼痛从膝盖一路麻到指尖,她弓着腰,倒抽冷气,指甲不着痕迹扣进砖缝里,一声未吭。
宫里,说错一个音儿,都会被人当了由头处罚,所以她必须万事小心为上。
初春的天还寒着,天上乌云密布,隐隐有了落雨的迹象。
素色裙摆被寒气浸得透骨生凉,谢今安脊梁笔直,垂首敛眉,目光落在身前结着细冰的青石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抬头望了眼,朱色的宫门依旧紧闭,内侍宫女往来穿梭,却无一人通报,引她而来的嬷嬷甚至半个字都不肯给。
膝下青砖生了温,腿完全失去知觉,似是扎根在那,与冰冷的石头融为一体。
她身子骨羸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但身子刚歪,旁边的掌事嬷嬷就是一尺,尺子用了巧劲,专打内侧的软肉,不留痕迹,偏偏疼得入骨。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殿门打开,传来一声轻慢的传报,不是宣她进殿,而是一道寒凉的吩咐。
“太后娘娘说,永安侯女不懂规矩,不必进来碍眼,今天风大,正好叫她反省反省,错在何处。”
谢今安在风口冻得浑身发僵,指尖沾染着潮露化开的泥土,缓缓嵌进地缝里,却连一句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来时,春枝告诉过她,当今太后是魏昭霆的堂姨母,想来也是国公夫人所为,替她儿子出口恶气。
她抬眸,透过朱漆殿门的缝隙,瞧见层层帘幕垂落,一丝暖意都不肯透出。
掌事宫女眸底藏着轻鄙漠然,嗤笑出声,
“太后娘娘还说,不要觉得嫁他做对食就有了依仗,那位可没有闲工夫管你的事,今日还望你看清自个几斤几两。”
近一个时辰,她心中替他辩解过无数可能,想着沈聿舟定会像之前一样,很快出现在她身边,但是没有。
希望一次次落空,谢今安的心寸寸冷了下去,像是被人狠狠揉捏,痛得她连音儿都在颤,“臣女知道了。”
“知道了,还呆着干嘛?还要太后娘娘用轿辇送你?”
“臣女告退。”
谢今安尝试站起来,可双膝无知觉,又跌回去,掌心在地面蹭出血,无暇顾及。
第十三次,她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每走一步都是□□撕裂的痛苦,扶着宫墙慢慢往回移动。
皇宫太大,没人给她引路,她兜兜转转晃了几圈,终于在某个宫门前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
她刚想开口喊,却见那人抬起腕,腰身却挺得笔直。
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他腕骨,尾指的赤金护甲,醒目耀眼。
谢今安瞬间意识到是某位贵人,侧身隐于红墙之后,小心窥伺。
女人跨过门槛,一身正红,曳地的裙摆华贵精致,金丝织绣的凤鸟徐徐如生,缀着的宝珠随风清祥。
她容色端庄雍容,轻轻搭手,无意露出腕骨上的羊脂玉镯,碰触到沈聿舟手背时,眉眼微展,露出女儿家的娇羞。
“掌印总能让本宫顺心。”
“替娘娘分忧,是奴才应尽的本分。”
轻飘飘的话,随风一字不落地传进谢今安耳里,心像是破了窟窿,风呼呼往里灌。
手背湿凉,低头一看,竟是无端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