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那股气息,冰冷威严,与凤忆寒平日温润如玉的气质截然不同。且凤忆寒若在附近,为何不现身?
贺兰清砚环顾竹林,扬声:“凤公子?”
无人应答。
只有竹叶沙沙,风声呜咽。
他站了许久,最终收起竹叶,转身离开。
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深,晨光透过叶隙洒下,光影斑驳,寂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
可袖中那片竹叶,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青梧观外,长街转角。
凤忆寒立在屋檐阴影下,望着贺兰清砚远去的背影。
他今日着一身寻常青衫,未佩环玉,墨发以布带束起,面容也做了些许修饰,看起来只是个寻常书生。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便是修行者也难察觉。
方才那片竹叶,是他掷出的。
魔物现世,目标明确是贺兰清砚——这意味着什么?魔族余孽为何要取贺兰清砚性命?是因为贺兰氏与凤族的旧约,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得而知。
但方才那一刻,眼见魔物扑向贺兰清砚,他未及多想便出了手。竹叶贯喉,魔物湮灭,动作干净利落,未留下丝毫痕迹。
可贺兰清砚拾起竹叶时,眼中那抹惊疑与探究,却让他心头微沉。
那人在怀疑。
凤忆寒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
长街熙攘,早市正盛。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妇人孩童穿梭其间,一派市井繁华。他走在人群中,如一滴水汇入江河,不起眼,不惹眼。
可心口那处,却隐隐躁动。
不是他的心跳,是另一种感应——温热的、绵长的,如春水脉脉,从颈侧那看不见的印记传来,一下,又一下,仿佛贺兰清砚的心跳,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共鸣。
长秋落情花。
他指尖抚过颈侧,眸光深了深。
回到宅院时,明韵已在书房等候。
“家主。”她迎上来,神色凝重,“方才青梧观那边……”
“我去了。”凤忆寒打断她,走到窗边,“魔物已除,但贺兰清砚起了疑心。”
明韵一怔:“那……”
“无妨。”凤忆寒淡淡道,“他怀疑归怀疑,找不到证据。”他顿了顿,“倒是魔族那边,查清楚了?为何对贺兰清砚下手?”
明韵摇头:“还在查。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说。”
“昨夜城西一处荒宅,发现三具尸体,死状与玄微道长相同,皆是被吸干精气。”明韵压低声音,“属下暗中查验,那三人……是江湖上有名的盗墓贼,专掘古墓,寻宝盗珍。”
盗墓贼?
凤忆寒眸光一凝:“他们最近动了哪座墓?”
“还未查明。”明韵道,“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一枚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凤纹。”
凤纹。
凤忆寒转身,看向明韵。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残片呢?”
“在这里。”明韵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展开。
帕中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锈迹斑斑,但刻纹清晰可辨——正是羽状凤纹,与凤忆寒玉佩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这纹路……”明韵迟疑道,“似是古物,至少是千年前的东西。”
凤忆寒接过残片,指尖抚过刻纹。
触手冰凉,带着青铜特有的锈蚀气息。可纹路深处,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残留。
很微弱,却很纯粹。
是凤族之物。
“他们盗了凤族古墓。”凤忆寒缓缓道,声音冷了下来,“难怪会引来魔物——魔族对凤族遗物最是敏感,若感知到凤族气息,必会寻踪而至。”
明韵脸色一变:“那贺兰公子……”
“他被盯上,恐怕不是偶然。”凤忆寒放下残片,“贺兰氏与凤族有旧约,血脉中或许残留着凤族印记。魔族寻不到真正的凤族,便退而求其次,找上贺兰氏。”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槐树。
枝叶葳蕤,在日光下投出浓重阴影。
“看来,这洛阳城要不太平了。”
当日下午,贺兰府递来帖子。
不是贺兰清砚,是贺兰家主亲笔所书,邀凤忆寒过府一叙,措辞恳切,言有要事相商。
凤忆寒看着帖子上清隽的字迹,沉吟片刻,对明韵道:“备礼,我去一趟。”
贺兰府坐落在城东,占地颇广,府邸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朱门青瓦,石狮肃立,门前两株古槐,枝叶如盖,洒下满地阴凉。
凤忆寒到时,贺兰家主贺兰珏已在正厅等候。
贺兰珏年过四十,面容清癯,眉目间与贺兰清砚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沉稳,眼中藏着经年累月积淀的睿智与沧桑。他见凤忆寒来,起身相迎,执礼甚恭:“凤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凤忆寒回礼:“贺兰家主客气。”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馥郁。贺兰珏执杯浅啜,半晌,才缓缓开口:“今日邀凤公子来,实是有事相求。”
“家主请讲。”
贺兰珏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院中荷花正盛,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可他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些荷花,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凤公子可知,我贺兰氏祖上,曾与某个隐世家族立过誓约?”
凤忆寒执杯的手顿了顿:“略有耳闻。”
贺兰珏转回目光,看向他:“那凤公子可知,这誓约的内容?”
“不知。”
贺兰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其实,我也不知。”他顿了顿,“祖上只传下一句话:凤纹玉现世之日,便是旧约重续之时。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记载。”
凤忆寒垂眸,看着杯中茶汤。
茶水澄澈,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也映着窗外荷花的倒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家主今日提起此事,是为何故?”他问。
贺兰珏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幅卷轴,绢本泛黄,边缘已有些破损。他缓缓展开,画上是位飞天女子,衣袂飘飘,云鬓花颜,腰间佩着一枚玉佩——羽状纹路,与凤忆寒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内子留下的。”贺兰珏轻声道,指尖抚过画中女子面容,眼中闪过痛色,“她临终前说,若有一日,有人佩着同样的玉佩出现,便让我将这幅画交给他。她说……这是贺兰氏的使命。”
凤忆寒看着那幅画,许久未语。
画中女子眉眼含笑,眸光温柔,仿佛隔着漫长岁月,静静凝视着此刻。她腰间玉佩纹路清晰,每一道刻痕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飞出。
“令堂……”他缓缓开口,“可曾说过,这使命是什么?”
贺兰珏摇头:“她只说,时候到了,自然明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忆寒,“凤公子,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这旧约究竟为何。但我信内子的话——她从未骗过我。”
他将卷轴卷起,双手奉给凤忆寒:“这幅画,该物归原主了。”
凤忆寒接过卷轴。
绢本入手微凉,带着岁月的沉甸与墨香的清苦。他握着卷轴,指尖触及那泛黄的边缘,仿佛触及了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贺兰家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令郎近日……可好?”
贺兰珏一怔,随即苦笑:“清砚那孩子,自幼心思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前几日从青梧观回来,便有些心神不宁,问他也不说。”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担忧,“凤公子与他相熟,若是得空,还请多照拂一二。”
凤忆寒颔首:“我会的。”
离开贺兰府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绚烂晚霞,将整座洛阳城染成金红。长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归家,炊烟袅袅升起,一派人间烟火气。
凤忆寒坐在马车中,握着那幅卷轴。
指尖下的绢本微微发热,仿佛画中女子的目光,穿透时光,落在他身上。
旧约重续。
使命。
还有贺兰清砚颈侧那看不见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