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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醋意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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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洛阳城一日凉过一日。

院中槐叶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晨起时檐下结了薄霜,日光一照,晶莹剔透,很快便化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落叶。

昨夜一场秋雨,打落了更多叶子,金黄的、褐红的,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是前日让明韵寻来的,记载着上古各族秘闻。书中提到“长秋落情花”,寥寥数语,语焉不详,只说此术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一旦种下,两心相牵,除非一方身死,否则难解。

难解。

他指尖抚过颈侧,那里依旧平滑,可那种温热的脉动,却时时存在。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

贺兰清砚。

这个名字,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穆府递来帖子,穆公子病情反复,穆家主想请您过府一叙。”

凤忆寒合上书卷:“备车。”

穆府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侍女仆役行色匆匆,面上皆带着忧色。穆铮亲自在正厅相迎,不过十几日,这位穆家主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中布满血丝。

“凤公子。”穆铮执礼,声音沙哑,“犬子……怕是撑不住了。”

凤忆寒随他来到东厢。

厢房中药气更重,混合着某种腐坏的气息,令人窒息。穆砚舟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颈后的枯羽印记已蔓延至整个后背,皮肤干枯如树皮,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许惊尘守在榻边,见凤忆寒来,连忙起身,眼中满是血丝:“景行兄……”

凤忆寒走到榻边,伸手探向穆砚舟颈侧。

指尖触及肌肤,一片滚烫。那诅咒之力已侵入心脉,如附骨之疽,疯狂吞噬着穆砚舟的生命力。若再不解咒,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凤公子,”穆铮声音颤抖,“可有……可有解法?”

凤忆寒收回手,沉默片刻,缓缓道:“需找到当年穆家私藏的三片凤羽,以凤族秘法净化。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凤羽……”穆铮苦笑,“先祖私藏凤羽,本是秘辛,历代口口相传。到我这一代,只知凤羽藏于祖祠密室,却不知具体位置。我翻遍祖祠,一无所获。”

许惊尘急道:“穆伯父再仔细想想,可有线索?”

穆铮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凤忆寒环视厢房,目光落在穆砚舟枕边——那里放着一枚青玉扳指,色泽温润,边缘刻着小小的“穆”字。是那夜在牡丹苑,他从穆砚舟身上取下的。

他执起扳指,仔细端详。

扳指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玉石的天然纹理。可凤忆寒认得,那是凤族的符纹——藏物之印。

“密室在何处?”他问。

穆铮一怔:“凤公子的意思是……”

“这枚扳指,是钥匙。”凤忆寒淡淡道,“带我去祖祠。”

穆家祖祠位于府邸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柏森森,透着岁月的沉肃。祠堂正殿供奉着穆家历代先祖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穆铮引着凤忆寒来到偏殿,推开一面墙壁——墙壁竟是活动的,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甬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着壁画,已斑驳不清,依稀能看出是征战场景。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与扳指吻合。

凤忆寒将扳指放入凹槽。

青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空空,只在正中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乌木匣子,匣身刻着凤纹,与凤忆寒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穆铮上前,颤抖着手打开匣子。

匣中铺着暗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片羽毛。

羽毛长约尺余,通体雪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即便在昏暗的密室中,也流转着柔和的光华。更奇异的是,羽毛上隐隐有火焰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凤羽。

穆铮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凤羽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先祖糊涂,私藏圣物,连累子孙……穆铮今日,代先祖请罪!”

凤忆寒执起一片凤羽。

触手温润,羽毛轻盈如无物,却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只是这灵力已被污秽侵染,羽毛根部泛着淡淡的黑气——那是诅咒的源头。

“凤公子,”穆铮抬头,眼中满是恳求,“这凤羽……可能净化?”

凤忆寒未答,只将三片凤羽收入袖中:“三日后,我再来。”

他转身离开密室,未再多言。

穆铮跪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回到宅院时,已近黄昏。

凤忆寒径直走进书房,将三片凤羽置于案上。羽毛在暮光中流转着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可根部的黑气却如毒蛇,缠绕不去。

净化凤羽,需以凤族真火煅烧七日七夜。

可他现在身处凡间,若动用真火,必会引来天象异变,惊动各方势力。更麻烦的是,真火煅烧时,他需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若有外力干扰,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反噬自身。

需寻一处绝对安全之地。

他正沉吟,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振翅声。

抬头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他。小鸟只有巴掌大,羽毛洁白如雪,眼珠乌黑,灵动可爱。它跳了两下,轻轻啄了啄窗棂,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凤忆寒眸光微凝。

这不是凡鸟。

小鸟见他不动,又啄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少女:“哥哥!”

凤忆寒眉头一皱。

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进来,落在书案上,仰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委屈:“哥哥不认识我了?我是灵羽啊!”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怎会在此?”

“我偷跑下来的。”小鸟——凤灵羽扑扇着翅膀,“在族里待着太闷了,听说哥哥在凡间,我就想来找你玩。”她歪着头,打量着凤忆寒,“哥哥,你好像瘦了。凡间的饭菜不好吃吗?”

凤忆寒未答,只道:“立刻回去。”

“我不!”凤灵羽跳到他手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哥哥,让我待几天嘛。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她蹭得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

凤忆寒看着她。

凤灵羽,鸟族流落在外的三公主。百年前鸟族内乱,她尚在襁褓便被送走,寄养在凤族。说是公主,其实与凤族子嗣无异,自幼唤他哥哥。只是这丫头天生顽劣,不服管教,没少让他头疼。

“哥哥……”凤灵羽见他神色不悦,声音软了下来,“我真的会很乖的。你看,我连真身都不敢现,就怕惊动凡人。”

她说着,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光芒散去后,化作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少女身着雪白襦裙,墨发如瀑,眼珠乌黑灵动,唇红齿白,俏丽可爱。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显然对这位兄长很是敬畏。

“哥哥……”她小声唤道,手指绞着衣角。

凤忆寒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只准留三日。”

“谢谢哥哥!”凤灵羽眼睛一亮,扑上来想抱他,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只好讪讪退后,吐了吐舌头,“哥哥还是这么严肃。”

“你住西厢,无事莫要出门。”凤忆寒淡淡道,“凡间不比族里,规矩多,莫要惹事。”

“知道啦。”凤灵羽乖巧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暮色渐深,书房内点起了灯。

凤忆寒将凤羽收入锦盒,置于书架暗格。凤灵羽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在窗边软榻上坐下,晃着腿问:“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族里都说你下凡历练,可我觉得不像。”

“你觉得像什么?”凤忆寒翻着书卷,头也不抬。

“像……”凤灵羽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人?”

凤忆寒翻书的手顿了顿。

凤灵羽眼睛一亮:“我猜对了?”

“多事。”

“那就是猜对了!”凤灵羽跳下软榻,凑到他身边,“哥哥在等谁?是美人吗?我听族里长老说,凡间美人可多了,尤其是洛阳,满城锦绣……”

“我错了。”她乖乖坐回软榻,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问问都不行,小气……”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三下。

是贺兰清砚的暗号。

凤忆寒眸光微动。这个时辰,贺兰清砚怎会来?

凤灵羽也听见了,好奇地望向窗外:“哥哥,有人找你?”

“待在房里,莫要出声。”凤忆寒起身,走出书房。

院中月色正好,洒下一地清辉。贺兰清砚立在槐树下,今日着了身竹青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墨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绾着,余发披肩。见凤忆寒出来,他眼中漾开笑意,执礼道:“凤公子。”

“贺兰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要事?”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食盒:“今日家中做了桂花糕,想着凤公子或许喜欢,便送些过来。”他顿了顿,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凤公子了?”

凤忆寒看着他手中的食盒,又看向他含笑的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份温润勾勒得越发清晰。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传来温和的、带着些许忐忑的情绪。

“未曾打扰。”凤忆寒接过食盒,“多谢。”

指尖相触的瞬间,贺兰清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耳根却泛起薄红。

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印记传来的情绪,瞬间变得雀跃——如春日枝头初绽的花,颤巍巍的,却满是欢喜。

“凤公子喜欢便好。”贺兰清砚垂眸,声音轻了些,“我……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欲走,却听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响——似是茶杯打翻的声音。

贺兰清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书房:“凤公子房中有客?”

凤忆寒神色未变:“一只鸟儿罢了。”

“鸟儿?”贺兰清砚眼中闪过好奇,“什么鸟儿,我能看看吗?”

话音刚落,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凤灵羽探出头来,雪白襦裙,墨发披散,眼珠乌黑灵动,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贺兰清砚。她本就生得娇俏,此刻在月光下,更添几分灵动,仿佛月下精灵。

贺兰清砚怔住了。

他看着凤灵羽,又看看凤忆寒,眼中闪过惊愕、困惑,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凤忆寒沉默。

凤灵羽却已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挽住凤忆寒的胳膊,亲昵道:“哥哥,这位公子是谁呀?”

哥哥。

这两个字,如石投湖,在贺兰清砚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从未听凤忆寒提过有妹妹。也从未见过,凤忆寒与谁这般亲近——即便那日在马车中,他醉后靠在凤忆寒肩上,凤忆寒也是僵着身子,未曾有半分逾矩。

可这个少女,却可以这般自然地挽着凤忆寒的胳膊,唤他哥哥。

贺兰清砚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贺兰公子。”凤忆寒淡淡道,并未推开凤灵羽,“这是舍妹,灵羽。”

凤灵羽松开手,朝贺兰清砚甜甜一笑:“贺兰公子好。”

贺兰清砚勉强回以一笑:“灵羽姑娘好。”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不知凤公子还有妹妹,未曾备礼,失礼了。”

“无妨。”凤忆寒道,“她只是暂住几日。”

暂住。

贺兰清砚心中稍安,可那莫名的情绪,却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他看向凤灵羽——少女正仰头看着凤忆寒,眼中满是依赖与亲昵,那是他从未在凤忆寒脸上见过的神情。

凤忆寒待她,很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贺兰清砚心头一涩。

“天色已晚,不打扰凤公子与令妹叙话了。”他执礼,声音依旧温润,可袖中的手,却已握紧,“清砚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凤忆寒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院门外,才转回身,看向凤灵羽。

凤灵羽吐了吐舌头:“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你说呢?”凤忆寒声音平静,却让凤灵羽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辩解,“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是谁来找哥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那位贺兰公子,生得真好看。哥哥,他是你的朋友吗?”

凤忆寒未答,只道:“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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