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羽乖乖“哦”了一声,转身回书房。走到门口,又回头,眨了眨眼:“哥哥,那位贺兰公子……好像很喜欢你哦。”
凤忆寒眸光一凝。
凤灵羽却已溜进房内,关上了门。
院中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树影。风过时,槐叶簌簌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终归于尘土。
凤忆寒立在院中,许久未动。
手中食盒还带着余温,桂花糕的甜香隐隐透出。他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点,色泽金黄,点缀着桂花,一看便是用心做的。
贺兰清砚亲手做的吗?
他执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点松软,桂花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很好吃。
可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却久久不散。
贺兰府。
贺兰清砚回到房中,未点灯,只借着窗外月光,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满池荷花,亭亭玉立,其中一株并蒂莲格外醒目。他执起笔,想继续画,却觉得笔重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眼前总是浮现那个少女的身影。
雪白襦裙,墨发如瀑,仰头看着凤忆寒,眼中满是亲昵。
哥哥。
她唤得那样自然,那样亲近。
贺兰清砚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院中桂花开了,香气浓郁,随风飘入,甜得发腻。
他想起那日荷苑,凤忆寒立在栏边,望着满池荷花,侧脸在月光下如玉石雕成。那时他想,这个人这般清冷,这般遥远,仿佛九天上的明月,可望不可及。
可今夜,他却见到了凤忆寒的另一面。
那个少女挽着他胳膊时,他虽未推开,眼中却无半分不耐。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纵容。
是对妹妹的纵容吗?
贺兰清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如野草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是嫉妒吗?
嫉妒那个少女可以那般亲近凤忆寒,嫉妒她可以唤他哥哥,嫉妒她可以住在他的宅院里,与他朝夕相对。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嫉妒?
他与凤忆寒,不过数面之缘。即便种下了长秋落情花,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凤忆寒从未回应过,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
贺兰清砚抬手,抚上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传来清晰的、平稳的脉动——是凤忆寒的心跳。
可这心跳,此刻却让他心乱如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无论如何,凤忆寒是他的心上人,这一点,不会变。
至于那个少女……
贺兰清砚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执起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却未画荷花,而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玄衣墨发,侧脸清冷,立在月下,如九天谪仙。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那人的每一分轮廓,都刻进心里。
三日后,凤忆寒再次来到穆府。
穆砚舟的情况更糟了。枯羽印记已蔓延至胸前,皮肤干枯如树皮,呼吸微弱,脉搏几乎察觉不到。穆铮守在榻边,眼中布满血丝,仿佛一夜苍老。
凤忆寒取出锦盒,打开。
三片凤羽静静躺在丝绒上,光华流转,根部的黑气已淡去大半——这三日,他以自身灵力温养,勉强净化了部分污秽。
“扶他起来。”凤忆寒淡淡道。
穆铮连忙扶起穆砚舟。凤忆寒执起一片凤羽,指尖轻触羽毛根部,灵力注入。凤羽泛起柔和的金光,缓缓飘起,悬浮在穆砚舟胸前。
金光洒落,如暖阳照雪。枯羽印记在金光照耀下,如遇克星,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嗤嗤”声响。穆砚舟痛苦地呻吟,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牙忍住。
一刻钟后,第一片凤羽光芒黯淡,飘然落下。
枯羽印记淡去三分之一。
凤忆寒执起第二片凤羽,如法炮制。
两个时辰后,三片凤羽尽数黯淡,枯羽印记已缩回后颈,只剩铜钱大小一片暗红。穆砚舟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沉沉睡去。
穆铮喜极而泣,对着凤忆寒重重磕头:“凤公子大恩,穆家没齿难忘!”
凤忆寒扶起他:“诅咒虽暂时压制,但根源未除。三片凤羽需继续净化,七七四十九日后,方可彻底根除。”
“是,是!”穆铮连连点头,“凤公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穆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凤忆寒未再多言,留下三片凤羽,转身离开。
走出穆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阳西斜,将天空染成金红。长街上行人匆匆,归家心切。凤忆寒缓步走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净化凤羽,耗去他不少灵力。此刻体内空荡,如被抽干了一般。
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想抄近路回宅院。刚走几步,却见巷口立着一道身影。
竹青色常服,月白纱衣,墨发以发带松松绾着——是贺兰清砚。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正望着巷子深处,似在等人。见凤忆寒出来,眼中一亮,迎了上来:“凤公子。”
凤忆寒脚步微顿:“贺兰公子怎在此处?”
“我……”贺兰清砚耳根微红,“我听说凤公子来了穆府,想着或许会从此处过,便在此等候。”他将食盒递上,“这是新做的桂花糕,比上次的更软些,凤公子尝尝。”
凤忆寒看着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将眉眼染上暖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亮如洗,映着晚霞,也映着他的影子。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泄露了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怕被拒绝吗?
凤忆寒接过食盒:“多谢。”
贺兰清砚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如春水化冰,瞬间驱散了所有紧张:“凤公子喜欢便好。”他顿了顿,轻声道,“凤公子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无妨。”
“那……我送凤公子回去?”贺兰清砚眼中含着期待。
凤忆寒沉默片刻,颔首:“有劳。”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金黄褐红,如蝶飞舞。贺兰清砚走在外侧,替凤忆寒挡住些风,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穆兄的病情,可有好转?”他问。
“暂时压制住了。”
“那就好。”贺兰清砚松了口气,“这几日我总担心,夜不能寐。如今总算能安心些。”他侧眸看向凤忆寒,眼中含着感激,“多谢凤公子。”
凤忆寒能感觉到,颈侧印记传来的,是真挚的、纯粹的感激。
这个人,总是这般……赤诚。
“贺兰公子,”他忽然开口,“那日舍妹失礼,还望见谅。”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笑道:“灵羽姑娘天真烂漫,何来失礼之说。”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从未听凤公子提起过有妹妹。”
“她自幼离家,近日才寻回。”凤忆寒淡淡道,“性子顽劣,若有冒犯,贺兰公子多包涵。”
“不会。”贺兰清砚摇头,“灵羽姑娘很可爱。”他顿了顿,补充道,“与凤公子……不太像。”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耳根又红了,别开视线:“我的意思是……凤公子清冷,灵羽姑娘活泼,性子不同。”
“嗯。”
简单的回应,却让贺兰清砚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消散了些。
原来只是妹妹。
只是妹妹而已。
他偷偷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扬起。
两人走到宅院门前。
凤忆寒停下脚步:“我到了。”
贺兰清砚将食盒递给他,眼中有些不舍:“那……凤公子好生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嗯。”
贺兰清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竹青色的衣衫在风中轻扬,如荷塘中亭亭的叶。
凤忆寒立在门前,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手中的食盒,还带着余温。
深夜。
凤忆寒在书房打坐调息。
净化凤羽耗去的灵力,需三日才能恢复。此刻他闭目凝神,引导体内灵力流转周天,修复受损的经脉。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
很轻的声响,若非凤忆寒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未睁眼,依旧闭目调息。
脚步声很轻,很缓,一步步靠近。来人停在榻边,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俯下身。
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
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桂花糕的甜香。
是贺兰清砚。
凤忆寒心中微动,却未动。
他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很快,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清晰传来——紧张,忐忑,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如羽毛拂过,如花瓣飘落,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触感真实而温热,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檀香的清冽。
一触即离。
贺兰清砚迅速直起身,呼吸更乱了。他在榻边站了许久,久到凤忆寒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动时,他才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然后,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重归寂静。
凤忆寒缓缓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唇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还有桂花糕的甜香。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如星火燎原,烧遍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重新调息。
可这一次,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吻,很轻,很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带着眷恋,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