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中除了倾慕,似乎还藏着别的——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情绪,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长老还说,”凤灵羽继续道,“长秋落情花一旦种下,施术者能感知受术者所有情绪。可若受术者灵力太强,或者……心神封闭,这种感知会变得不稳定。”
这便是印记时烫时冷的缘由?
凤忆寒抚上颈侧。
他确实习惯了封闭心神。千年来,他早已学会将情绪深埋,不露半分。便是真身显现、诛杀魔物时,心中亦无波澜。
可贺兰清砚种下的印记,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哥哥,”凤灵羽轻声道,“贺兰公子是真心待你。我看得出来。”
凤忆寒垂眸,看着手中的桂花糕。
糕点还温着,桂花香扑鼻,甜暖醉人。
他想起那日荷苑,贺兰清砚醉眼朦胧,问“我们是并蒂莲吗”;想起望月台上,他轻声说“我只想珍惜眼前人”;想起昨夜,他伏案作画,一笔一划,将整座洛阳城,刻进赠他的画里。
这个人,将一颗心赤裸裸捧到他面前,不留余地,不问后果。
可他,能接住吗?
“灵羽,”凤忆寒缓缓开口,“你去备些东西。”
“什么?”
“明日出发,需带的物什。”凤忆寒转身往书房走,“还有……去库房取那件雪狐裘来。”
凤灵羽一怔:“雪狐裘?哥哥不是不喜白色吗?”
凤忆寒脚步未停:“给贺兰清砚的。他体寒,归墟之地,恐更冷。”
凤灵羽眼中闪过惊喜,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
她蹦蹦跳跳跑开,裙摆在秋风中飞扬,如一只快乐的蝶。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枯树。
阳光透过枝桠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风过时,枯叶簌簌落下,如金蝶乱舞。
他抬手,抚上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传来温热的、平稳的脉动。
如春水,如暖阳。
无声,却有力。
是夜,月华如水。
贺兰清砚独自坐在书房中,案上摊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凤忆寒立于月下的背影,玄衣墨发,侧脸清冷,如九天谪仙。
他已画了许久,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份神韵,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疏离与寂寞。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洒在院中,将青石板染成银白。秋风萧瑟,桂花已谢,只剩残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他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清晰传来凤忆寒的心跳——平稳,有力,如亘古不变的钟摆。
可他却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孤寂。
仿佛千年来,那人一直独自站在高处,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看沧海桑田,看世事变迁。无人能近,无人能懂,也……无人能暖。
贺兰清砚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漫天烽火,赤云蔽空。一道身影立于九天之上,玄衣染血,墨发飞扬,身后真身显现,威压震天。而他……他好像就在不远处,想冲过去,却被什么人死死拉住。
“清砚,别去!那是凤族家主,不是你能触碰的!”
谁的声音?
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画面一转,是深深宫阙,月华如水。那人立在廊下,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背影孤寂如雪。他悄悄走近,将一件披风披在那人肩上。
那人回头,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怕你冷。”
简短的对话,却让那时的他,心跳如鼓。
画面再转,是离别之时。那人要回凤族,他送至城外十里亭。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他抓着那人的衣袖,指尖发白。
“景行,你还会回来吗?”
那人沉默许久,轻轻拂开他的手。
“或许不会。”
“那我等你。”
“不必等。”
“我会等。”
他执拗地说,眼中已泛起水光。
那人看着他,许久,轻叹一声,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
“清砚,忘了我。”
“不。”
“听话。”
“不听。”
那人无奈地笑了,那笑意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那便……随你吧。”
说罢,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他立在亭中,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蹲下,将脸埋入掌心。
泪水从指缝渗出,滚烫如血。
“景行……景行……”
他喃喃唤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刻进灵魂里。
贺兰清砚猛地睁开眼。
泪水已湿了满脸。
他怔怔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指尖颤抖。
那些画面……是什么?
是梦?还是……前世?
景行。
凤忆寒的字。
他从未当面唤过,只在心中默念过千百遍。可方才那些画面里,他唤得那样自然,那样熟稔,仿佛已唤过千年。
还有那份心痛,那份不舍,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
难道……
贺兰清砚抚上心口,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烫得惊人。
不是以往那种温热,而是灼热的、刺痛的,仿佛有火焰在血脉中奔流,要将那些尘封的记忆,全部唤醒。
他走到铜镜前,解开衣襟。
镜中,颈侧那处印记,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光晕,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光晕中,隐隐有画面闪现——烽火,宫阙,十里亭,还有那人回头时,极淡的笑意。
果然。
长老说得对。
长秋落情花若种在前世有缘之人身上,会唤醒部分记忆。
他与凤忆寒……前世便相识。
不,不止相识。
他爱他。
哪怕隔了千年,哪怕喝了孟婆汤,哪怕轮回转世,那份爱,从未消失。
所以这一世,初见时他便觉得熟悉;所以他不顾一切种下印记;所以他明知前路凶险,仍要追随。
因为那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贺兰清砚缓缓合上衣襟,走回窗边。
月色依旧,秋风依旧。
可他的心,已不再平静。
那些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冲击着他的神魂,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可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坚定,也从心底升起。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为何会莫名倾心,为何会不顾一切,为何会那般执着。
原来这一切,早已注定。
“景行……”
他轻声唤出那个名字,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就算你把我忘了,可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直到魂飞魄散,直到天地终结。
月色下,青年立在窗前,身影挺拔如竹,眼中却含着千年沉淀的深情。
风过时,落叶纷飞。
如蝶,如雪。
那场跨越千年的爱恋。
无声,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