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秋分前一日。
晨起时落了霜,薄薄一层覆在青瓦上、石阶上、枯草上,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银光,仿佛一夜之间,秋天已彻底降临。空气冷冽如刀,吸入口鼻,刺得肺腑生疼。
凤忆寒立在院中槐树下,望着满树枯枝。
三日后便要离开洛阳,这座住了数月的宅院,此刻竟有几分陌生。院角那丛菊花开了,金黄灿烂,在晨霜中挺立,傲然不屈。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随风轻晃,发出沙沙声响,是凤灵羽前日采来晒的。
那丫头昨夜缠着他问了一宿归墟的事,被他一句“时辰到了自会明白”打发,今晨赌气不出房门,只在窗内偷偷看他。
凤忆寒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带着不满,带着委屈,更多的是担忧。
他在心中轻叹。
归墟之事,他自己亦未完全明了,如何与她细说?更何况,此行凶险,他本不欲带她。可那丫头倔得很,怕是不肯独自回族里。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昨夜起便异常安静。
不是不再发烫,而是那种温热的脉动变得极其微弱,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可他又能清晰感知到贺兰清砚的存在——那人就在贺兰府中,心跳平稳,呼吸绵长,应是睡得很沉。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凤忆寒心中隐有不安。
长秋落情花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一旦种下,两心相牵。按理说,他能感知到贺兰清砚的所有情绪波动。可这几日,那印记时而烫得惊人,时而沉寂如死水,极不稳定。
是贺兰清砚的心绪起伏太大,还是……这印记出了什么问题?
他正沉思,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下,停顿,又三下。
是贺兰清砚的暗号。
凤忆寒眸光微动。今日并非约定之日,他怎会来?
开门时,贺兰清砚立在门外,今日着了身霜色绣银竹纹长袍,外罩月白鹤氅,墨发以玉簪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拂,轻轻晃动。见凤忆寒开门,他眼中漾开笑意,执礼道:“凤公子。”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凤忆寒侧身让他进来:“贺兰公子今日怎有空来?”
“想着明日便要离京,有些话……”贺兰清砚顿了顿,耳根微红,“有些东西想给凤公子。”
两人走到书房。凤灵羽从西厢窗内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见是贺兰清砚,眼中闪过狡黠,又缩了回去。
贺兰清砚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与凤忆寒。
锦囊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缎,绣工精致,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一看便是精心缝制。凤忆寒接过,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贺兰清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他抬眸。
“里面是些常用的药材,还有几张护身符。”贺兰清砚轻声道,“前路艰险,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些或许能用上。”他顿了顿,补充道,“符是去青梧观求的,虽不如凤公子手段,但……聊胜于无。”
凤忆寒解开锦囊,里面果然整齐叠着几张黄符,还有几包分好的药材——茯苓、黄芪、当归,皆是补气养血之物。最底下,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环,通体莹白,无任何雕饰,却温润如水,触之生温。
“这玉环……”
“是我自幼佩戴的。”贺兰清砚耳根更红,“据说能辟邪护身。我……我想给凤公子。”
他说得轻,却字字清晰。
凤忆寒握着玉环,指尖触及温润玉质,竟有些发烫。那不是玉的温度,是贺兰清砚的心意——炽热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心意。
“贺兰公子,”他缓缓道,“这玉既是你自幼佩戴,便不该离身。”
“可我想给凤公子。”贺兰清砚抬眼看他,眼中满是坚定,“凤公子此去归墟,必是凶险万分。我帮不上忙,至少……至少让它替我护着你。”
四目相对。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贺兰清砚的眸光清澈如洗,映着窗外枯枝,也映着凤忆寒的影子。那眼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执拗的真诚。
凤忆寒沉默良久,将玉环收入袖中。
“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他笑了,那笑意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与忐忑。
“凤公子喜欢便好。”他轻声道,又取出一物,“还有这个。”
是一卷画轴。
凤忆寒展开,画上是洛阳城全景——宫城巍峨,街市繁华,洛水如带,远山如黛。笔法细腻,设色淡雅,将这座千年古都的韵味描摹得淋漓尽致。画角题着一行小字:“戊戌年秋,清砚写赠景行兄。”
景行兄。
这是他第一次听贺兰清砚唤他的字。
凤忆寒指尖拂过那行字,墨迹未干透,应是昨夜才题。他能想象,昨夜烛光下,贺兰清砚伏案作画,一笔一划,将这座城的模样,刻进画里,也刻进心里。
“为何画这个?”他问。
“因为……”贺兰清砚望向窗外,声音轻如叹息,“因为这是凤公子待过的城。我想让凤公子带着它,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记得这里。”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眼中泛起浅浅笑意,“也记得……这里的人。”
凤忆寒卷起画轴,握在手中。
画纸微凉,墨香清苦,混着锦囊的檀香,成了种奇异的、令人心乱的暖香。
“我会带着。”他说。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直达眼底,璀璨如星。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窗外风起,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响。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枯叶纷飞,如蝶乱舞。
“凤公子,”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归墟……究竟是什么样子?”
凤忆寒执杯的手顿了顿:“不知。”
“那为何要去?”
“有些事,必须去做。”
贺兰清砚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因为诅咒?还是因为……别的?”
凤忆寒抬眸看他。
晨光落在那人脸上,将眉眼染上柔光。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澈通透,映着茶汤的色泽,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在问,却没有逼迫,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都有。”凤忆寒缓缓道,“穆家的诅咒需归墟之物化解,凤族遗失的秘宝也在那里。还有……”他顿了顿,“一些旧事,需要了结。”
“旧事?”贺兰清砚眼中闪过好奇。
凤忆寒未答,只垂眸饮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入口苦涩,回味却甘醇。他想起千年前,也曾有人这般问他:“景行,你为何总是皱着眉?”
那时他是怎么答的?
忘了。
太久远了。
久到连那人的模样,都已模糊。
可心口那点莫名的悸动,却从未消失。
“凤公子,”贺兰清砚的声音拉回思绪,“若在归墟找到了想要的,之后……你会去哪里?”
凤忆寒沉默。
之后?
回凤族,继续做他的家主,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栖梧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下一次劫数降临,或者……直到陨落。
这本是他早已认命的宿命。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人清澈的眼,听着他轻声的问,那宿命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他最终只吐出二字。
贺兰清砚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笑道:“那等找到了再说。”他执壶为凤忆寒续茶,“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凤公子。”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凤忆寒看着他斟茶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壶时很稳,可指尖却有些发白。他在紧张,在不安,却依旧强作镇定,只为了不让他担心。
这个人,总是这般。
“贺兰公子,”凤忆寒忽然道,“此去归墟,生死难料。你当真要去?”
贺兰清砚放下茶壶,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凤公子,这话你已问过多次。我的答案从未变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去。因为你在那里。”
因为你在那里。
所以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凤忆寒闭了闭眼。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那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是他自己的——某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他压了又压,终究没能压住。
“随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所有紧张与不安。
两人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多是贺兰清砚在说,说洛阳的秋色,说家中的琐事,说穆砚舟近日好转,说许惊尘准备带他去江南养病。凤忆寒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气氛倒也融洽。
午时将近,贺兰清砚起身告辞。
“明日十里亭,我等你。”他执礼,眼中满是期待。
凤忆寒颔首:“好。”
送贺兰清砚到院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凤忆寒立在门口,许久未动。
风更大了,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院,却见凤灵羽从西厢蹦蹦跳跳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包。
“哥哥!”她跑到他面前,将纸包递给他,“这个给你。”
凤忆寒接过,纸包里是几块糕点,做成枫叶形状,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我今早做的,桂花糕。”凤灵羽笑嘻嘻道,“贺兰公子不是说哥哥喜欢吗?我就学着做了些。”她顿了顿,眨眨眼,“哥哥,贺兰公子对你可真好。”
凤忆寒看着手中的糕点,未语。
凤灵羽凑近些,压低声音:“哥哥,其实我知道一些事。”
“何事?”
“关于贺兰公子,还有……”凤灵羽眼中闪过狡黠,“还有哥哥你。”
凤忆寒眸光微凝。
凤灵羽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神秘兮兮道:“那日贺兰公子来,我偷偷观察了他。他颈侧……是不是有长秋落情花的印记?”
凤忆寒沉默。
“果然!”凤灵羽眼睛一亮,“族里长老说过,长秋落情花是贺兰氏代代相传的秘术,只对心上人施展。一旦种下,两心相牵,除非一方身死,否则难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这秘术有个特性。”
“什么特性?”
“若施术者与受术者前世有缘,印记会异常清晰,且能唤醒部分前世记忆。”凤灵羽看着凤忆寒,“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贺兰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凤忆寒想起贺兰清砚那双清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