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秋分前三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风从洛水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卷起满地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发出稀稀疏疏的声响。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瘦骨嶙峋的手,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萧索。昨夜又梦见永和二十九年那场大战,魔尊蚩戎临死前的嘶吼,族人的鲜血,还有自己真身显现时,天地为之色变的威压。
醒来时,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烫得惊人。
那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那人此刻应当还在沉睡,心跳平稳,呼吸绵长。这烫,源自印记深处某种古老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顺着血脉的联系,试图传递某种讯息。
归墟。
这两个字,如烙印刻在心头。
贺兰清砚母亲手札上那十二个字——“归墟非墟,乃心之所向。凤纹为钥,血誓为引,缘至则开”——日夜在脑中回响。他反复推敲,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
心之所向。
他的心,在何处?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青梧观那边,有动静了。”
凤忆寒转身:“说。”
“昨夜子时,观中道童听见后山竹林有异响,今晨去查探,发现……”明韵顿了顿,“发现三具尸体,死状与玄微道长相同,皆是被吸干精气。”
凤忆寒眸光一凝:“魔族?”
“是。”明韵低声道,“而且不止一处。城东、城西、城南,一夜之间发现七具尸体,皆是这般死状。京兆尹府已封锁消息,但城中已有流言,说是有妖物作祟。”
一夜七人。
这般肆无忌惮,已不是寻常魔族余孽能做到的。除非……有更强大的存在,在背后操控。
凤忆寒想起那夜荷花池边的魔物,赤红双目,獠牙外露,周身黑气缠绕。那是低等魔物,灵智未开,只会凭本能猎食。可若是有高等魔族指挥,它们便会成为最可怕的杀戮工具。
“贺兰府那边如何?”他问。
“贺兰公子今日辰时出门,往城西去了,说是去探望穆公子。”明韵道,“属下已派人暗中保护。”
凤忆寒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
印记仍在发烫,且越来越烈,如星火燎原,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本身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备车,”他转身,“去穆府。”
穆府依旧笼罩在药气与压抑中。
穆砚舟的诅咒虽被暂时压制,但身子依旧虚弱,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穆铮守在一旁,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眼中血丝密布,仿佛一夜苍老十岁。
凤忆寒到时,贺兰清砚已在房中。
他坐在榻边,正用湿巾为穆砚舟擦拭额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侧脸在窗棂透入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许惊尘立在一旁,眉头紧锁,见凤忆寒来,眼中闪过希冀:“景行兄。”
凤忆寒颔首,走到榻边。
穆砚舟昏睡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颈后的枯羽印记已缩至铜钱大小,颜色却更深了,暗红近黑,边缘泛着不祥的紫气。那是诅咒反噬的征兆——凤羽净化未成,诅咒仍在蚕食他的生命力。
“凤公子,”贺兰清砚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砚舟他……今日又发作了一次,比前几次都厉害。”
凤忆寒执起穆砚舟的手腕,探入一丝灵力。
灵力顺着血脉游走,所过之处,皆是枯败之象。诅咒如附骨之疽,深植神魂,即便有三片凤羽压制,也只是延缓,无法根除。
除非彻底净化凤羽,或者……找到归墟。
“三片凤羽,还需四十六日方可彻底净化。”凤忆寒收回手,“这期间,穆公子需静养,不可动气,不可动用灵力。”
穆铮苦笑:“他如今这般,哪还能动用灵力?”他望向凤忆寒,眼中满是恳求,“凤公子,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凤忆寒沉默。
有。
归墟之中,或许藏有破解诅咒之法。
但这话,不能说。
“我会尽力。”他只吐出四字。
贺兰清砚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屋檐。风刮得更紧了,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声响。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天际传来闷雷声,滚滚而来,如巨兽低吼。闪电划破云层,将昏暗的室内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许惊尘脸色一变:“这雷声……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寻常雷声,应是清脆炸响,可这雷声却沉闷压抑,仿佛从地底传来,带着某种不祥的震颤。更诡异的是,雷声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嘶吼,如万鬼哭嚎,令人毛骨悚然。
凤忆寒眸光骤冷。
这不是天雷。
是魔雷。
有高等魔族,正在靠近。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狂风灌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院中槐树在风中疯狂摇摆,枝叶乱舞,如癫似狂。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明明是白昼,却如深夜般漆黑,唯有闪电不时划破长空,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关窗!”穆铮急道,“这风邪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院中青石板上!
石板碎裂,尘土飞扬。待尘埃落定,众人看清那黑影——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物,形如巨狼,却生着三颗头颅,六只赤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它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魔、魔物!”穆铮声音发颤,下意识护在穆砚舟榻前。
许惊尘拔剑在手,挡在贺兰清砚身前。贺兰清砚脸色苍白,却未后退,袖中滑出短匕,握在手中,指尖微微颤抖。
魔物低吼一声,六只眼睛齐齐盯住厢房,涎水从獠牙间滴落,腐蚀地面,发出嗤嗤声响。它前爪刨地,作势欲扑——
凤忆寒一步踏出窗外。
动作很轻,如踏清风,却让魔物瞬间僵住。六只赤红眼睛死死盯住他,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上前。
它在恐惧。
凤忆寒立在院中,玄衣墨发在狂风中飞扬。他未看魔物,只抬眸望向天际。
云层翻滚,如墨浪滔天。闪电撕裂长空,照出云层深处隐隐绰绰的身影——不止一只,而是数十只魔物,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穆府团团围住。
“景行兄!”许惊尘急唤,“快回来!”
凤忆寒未动。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动作极慢,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笔都仿佛牵动天地之力。随着指尖移动,空气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古钟轻叩,又如龙吟凤哕。
魔物们焦躁不安,低吼着后退,却又不甘离去,在院外徘徊。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凤忆寒的背影。
狂风卷起那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立在院中,身形挺拔如松,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撑住。可不知为何,贺兰清砚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他下意识抚上心口。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不是以往那种温热的脉动,而是灼热的、刺痛的感觉,仿佛有火焰在血脉中奔流,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凤公子……”他喃喃,声音淹没在风雷声中。
天际,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闪电,是真正的裂缝——漆黑如墨,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仿佛天空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裂缝中,传来更恐怖的嘶吼,如万魔齐啸,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只巨爪从裂缝中探出!
爪如鹰钩,大如屋舍,通体漆黑,覆盖着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幽暗的光泽。巨爪缓缓探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仿佛承受不住它的威压,要崩塌碎裂。
“那是……什么……”许惊尘声音发颤,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穆铮已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穆砚舟被这恐怖威压惊醒,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贺兰清砚死死按住。
只有凤忆寒,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那只巨爪,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空中划完最后一笔,一个古老的金色符文在他身前凝聚,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华。
然后,他缓缓抬眸。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中,泛起淡淡的金色。
“退下。”
二字出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回荡。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魔物们齐声嘶吼,却真的开始后退。那只巨爪也顿在半空,似乎在犹豫。
可裂缝中,传来更恐怖的嘶吼。仿佛有什么更强大的存在,在催促,在命令。
巨爪再次探下,这一次,速度更快,威压更甚!
凤忆寒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心中一震。
然后,他往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天地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雷息了,连魔物的嘶吼都消失了。一切都凝固在那一瞬间,唯有他,还在动。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墨发飞扬。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那一瞬,贺兰清砚看见了此生永难忘怀的景象——
凤忆寒的身后,浮现出一道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