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淡淡的轮廓,如水墨晕染,看不真切。可很快,轮廓凝实,化作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
那身影与凤忆寒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古老尊贵。他身着繁复华贵的玄金色祭服,衣摆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每一针每一线都流转着淡淡金光。腰间束着玉带,悬挂七枚环佩,形制古奥,非金非玉,在昏暗中自行发光。墨发以九支凤簪束起,簪尾垂下细碎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每一颗流苏都是罕见的宝石,折射出七彩光华。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的面容——与凤忆寒有七分相似,却更添神性威严。眉如远山,眸如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不带丝毫情绪。他静静立在凤忆寒身后,仿佛从亘古走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天地共尊的威仪。
这不是虚影。
是实体。
贺兰清砚能感觉到那身影散发出的威压——如高山仰止,如深海无垠,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仿佛有他在,天地崩塌也不足惧。
凤忆寒真身显现的刹那,那只巨爪僵在半空,再不敢落下。
裂缝中的嘶吼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呜咽。
凤忆寒缓缓抬手。
他身后的真身也随之抬手,动作同步,如镜中倒影。指尖在空中虚点,那枚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万千光箭,射向天际!
光箭所过之处,魔物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那只巨爪试图缩回裂缝,却被光箭钉住,发出凄厉嘶吼。黑血如瀑落下,腐蚀大地,冒起滚滚黑烟。
凤忆寒再踏一步。
真身随之向前,衣袂飘扬,环佩叮咚,声音清脆如泉,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吟唱亘古的咒文。
“滚。”
一字出口,如天宪降临。
巨爪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黑雨。裂缝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嘶吼,却终究缓缓合拢。云层散去,天色渐亮,阳光重新洒落,驱散阴霾。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真身显现到魔物溃散,不过三息。
可这三息,却让院中所有人永生难忘。
凤忆寒身后的真身缓缓淡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立在院中,玄衣墨发,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可院中碎裂的青石板,枯萎的草木,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魔气,都在提醒着众人——那不是幻觉。
许惊尘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穆铮瘫坐在地,浑身颤抖。
穆砚舟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贺兰清砚,还站着。
他怔怔望着凤忆寒,眼中满是震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原来如此。
难怪他气度非凡,难怪他深不可测,难怪他能压制诅咒,能诛杀魔物。
原来,他根本不是凡人。
凤忆寒转身,看向贺兰清砚。
四目相对。
贺兰清砚看见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金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寒星点缀,更显疏离冷漠。可颈侧的印记,却传来真实的、温热的脉动——那是凤忆寒的心跳,平稳有力,如亘古不变的钟摆。
“凤公子……”贺兰清砚开口,声音干涩,“你……”
他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凤忆寒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触他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此刻烫得惊人,几乎要烧穿皮肉。可凤忆寒的指尖却冰凉,如玉石,如冰雪,瞬间抚平了那灼热。
“吓到了?”他问,声音很轻。
贺兰清砚摇头,又点头,最终苦笑:“有一点。”
岂止一点。
方才那一幕,已超越他所有认知。他自幼读圣贤书,信的是天道轮回,从未想过这世间真有神魔,真有这般毁天灭地的力量。
更未想过,自己倾心之人,便是这般存在。
凤忆寒收回手,转身看向院中狼藉。
“今日之事,莫要外传。”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惊尘连忙躬身:“景行兄放心,今日所见,我等绝不泄露半字。”
穆铮也挣扎着爬起来,颤声道:“凤公子救命之恩,穆家上下永世不忘。今日之事,穆家若泄露半句,天打雷劈!”
凤忆寒颔首,未再多言。
他走到穆砚舟榻边,执起一片凤羽,注入灵力。羽毛泛起柔和金光,笼罩穆砚舟全身。枯羽印记在金光照耀下渐渐淡去,穆砚舟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好好休养。”凤忆寒放下凤羽,转身离去。
“凤公子!”贺兰清砚追出房门。
凤忆寒停步,未回头。
贺兰清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院中阳光正好,驱散了阴霾,也驱散了魔气。可空气中残留的威压,依旧让人心悸。
“你要走了,是吗?”贺兰清砚轻声问。
凤忆寒沉默。
真身显现,已惊动各方。魔族不会善罢甘休,凡间势力也会闻风而动。这洛阳城,他不能再留。
“秋分之约,”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满是坚定,“我还记得。”
凤忆寒转眸看他。
阳光落在那人脸上,将苍白染上暖色。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澈如洗,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他的影子。即便亲眼目睹了那般景象,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人眼中依旧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
“前路凶险。”凤忆寒缓缓道。
“我知道。”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可我说过,我想陪着你。”
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道:“三日后,城西十里亭。”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好。”
凤忆寒转身,往院外走去。
贺兰清砚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依旧烫着。
可这一次,那烫中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仿佛在告诉他——
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会在。
凤忆寒回到宅院时,凤灵羽正蹲在槐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见他回来,她扔了树枝,蹦蹦跳跳迎上来。
“哥哥回来啦!”她笑嘻嘻道,随即鼻子皱了皱,“咦,哥哥身上有魔气的味道。”
凤忆寒看她一眼:“你察觉到了?”
“当然啦!”凤灵羽挺起小胸膛,“我可是鸟族三公主,虽然灵力不济,但鼻子灵得很。”她凑近嗅了嗅,脸色凝重起来,“好重的魔气,哥哥刚才打架了?”
“嗯。”
凤灵羽眼睛一亮:“赢了输了?”
凤忆寒未答,径自走进书房。
凤灵羽跟进来,叽叽喳喳:“哥哥真身显现了?是不是很威风?我听族里长老说,哥哥真身现世时,天地都要变色呢!”
凤忆寒在书案前坐下,执起茶壶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灵羽,”他开口,声音平静,“三日后,我要离开洛阳。”
凤灵羽一怔:“去哪里?”
“找归墟。”
“归墟?!”凤灵羽瞪大眼睛,“那不是传说吗?族里找了上千年都没找到,哥哥你怎么找?”
凤忆寒放下茶壶,看向她:“你回族里去。”
“我不!”凤灵羽立刻拒绝,“我要跟着哥哥!”
“前路凶险。”
“我不怕!”凤灵羽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哥哥,让我跟着嘛。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而且我知道一些关于归墟的传说哦,族里长老偷偷告诉我的。”
凤忆寒眸光微凝:“什么传说?”
凤灵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长老说,归墟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她指了指心口,“在这里。”
心之所向。
凤忆寒心中一震。
贺兰清砚母亲手札上的话,与凤灵羽所说,竟不谋而合。
归墟非墟,乃心之所向。
难道归墟的入口,真的在……心里?
“长老还说,”凤灵羽继续道,“要打开归墟,需要两样东西:凤纹玉,还有……”她眨了眨眼,“长秋落情花。”
凤忆寒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茶水溅出,在案上晕开深色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