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下车,墨色狐裘在雪夜中扬起,如夜蝶展翅,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凤忆寒立在车辕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肩头的雪儿小声问:“家主,我们不进去吗?”
凤忆寒未答,只转眸望向长街另一头。
那里,一道黑影悄然而立。
那人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立在檐下阴影中,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凤忆寒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见凤忆寒看来,那人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作冰冷的杀意。
四目相对。
凤忆寒眸光平静,无波无澜,只淡淡扫了那人一眼,便转身进了别院。
那一眼,很轻,很淡,如看蝼蚁。
可那眼神中的不屑,那居高临下的俯视,那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的嘲讽,却如冰锥,狠狠扎进那人心头。
陆九死死盯着别院门扉,眼中杀机毕露。
他奉家主之命潜入洛阳,本是为联姻之事。可今日在贺兰府受辱,又见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凤公子”与贺兰清砚亲密无间,心中怒火早已熊熊燃烧。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也敢与他陆家作对?
也敢……觊觎贺兰清砚?
陆九握紧腰间刀柄,指尖泛白。
他倒要看看,这个“凤公子”,究竟有何能耐。
翌日晨,雪霁天晴。
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刺目耀眼。凤忆寒辰时出了别院,往城南私宅去。
他今日着了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未束,随风轻扬。步履从容,踏雪无痕,仿佛不是走在凡间雪地,而是漫步云端。
行至长街转角,忽然停下。
前方,十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那些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腰佩长刀,眼神冰冷,杀气凛然。为首一人,正是昨夜檐下窥伺的陆九。
“凤公子。”陆九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久仰。”
凤忆寒未应,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轻,很淡,如看路旁石子。上下打量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仿佛在说:就凭你们,也配拦我的路?
陆九脸色一沉。
他自幼习武,十七岁入暗卫,二十岁成统领,手上人命无数,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
“凤公子好大的架子。”他冷声道,“陆某奉家主之命,请公子过府一叙。”
“没空。”凤忆寒淡淡道,抬步欲走。
“站住!”陆九厉喝,身形一闪,已拦在凤忆寒身前,“公子这般不给陆家面子,是看不起我陆家吗?”
凤忆寒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陆九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心头莫名一寒。那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可深处却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视凡间蝼蚁。
“陆家?”凤忆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也配让我看得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九脸色骤变。
“狂妄!”他怒吼,拔刀出鞘,“给我拿下!”
九名暗卫应声而动,身形如电,从四面八方扑向凤忆寒!刀光森寒,剑气纵横,将漫天飞雪都斩成碎片!
凤忆寒未动。
他甚至未看那些扑来的暗卫,只抬眸望着天空飘落的雪。
雪片晶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如蝶飞舞,如絮纷飞。很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拈一片雪花。
动作很轻,很慢,如拈花,如抚琴。
可那片雪花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寒光,如利箭破空,射向最近的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瞳孔骤缩,举刀格挡——
“锵!”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
暗卫连人带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墙壁上,墙壁轰然碎裂,碎石纷飞。他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刀寸寸断裂,落地时已是一堆废铁。
一片雪花,碎刀伤人。
其余八名暗卫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骇然。
陆九更是面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般手段——不,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凤忆寒垂眸,看着指尖那片雪花。雪花已化,只剩一点水渍,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光泽。他轻轻一弹,水渍飞溅,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滚。”他淡淡吐出一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八名暗卫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后退,让开道路。
陆九咬着牙,死死盯着凤忆寒,眼中杀机与恐惧交织。他想动手,可方才那一幕已让他明白,自己与这人之间的差距,如天堑,不可逾越。
最终,他缓缓收刀,侧身让开。
凤忆寒未再多看他们一眼,抬步前行。
步履从容,衣袂飘飘,踏雪无痕,如谪仙漫步凡尘,渐行渐远。
陆九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机渐渐化作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这个凤忆寒,究竟是什么人?
他必须查清楚。
必须。
城南私宅。
贺兰清砚立在院门前,望着长街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他已等了一个时辰。
平日这个时辰,凤忆寒早该到了。可今日,迟迟不见人影。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昨日陆九离府时那阴冷的眼神,想起父亲凝重的神色,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忽然,远处出现一道身影。
素白长袍,墨发轻扬,踏雪而来,如谪仙临世。
是凤忆寒。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快步迎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景行,你来了!”
凤忆寒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贺兰清砚今日着了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未散的不安。
“等久了?”凤忆寒问。
“没有。”贺兰清砚摇头,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只要你来,等多久都值得。”
他说得坦然,眼中没有丝毫虚假。
凤忆寒心头微暖。
他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冰凉。
“手这么凉,出来多久了?”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小声道:“没多久……就一会儿。”
凤忆寒未再追问,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渡了过去。
“进去吧,外头冷。”
“嗯。”
两人携手入院。
院中积雪已扫,青石小径湿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水光。墙角那几丛枯菊覆着薄雪,在风中轻轻摇曳。院心的荷池结了冰,冰下锦鲤影子朦胧,缓缓游动。
一切如常。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陆家的挑衅,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他握紧贺兰清砚的手,眸光深静,赤莲印记在眉心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