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溪流淙淙。
洛阳城外的邙山南麓,向阳坡地上,积雪最先退去。黑褐色的泥土裸露出来,湿润松软,冒着缕缕白汽,如大地轻喘。枯草根际钻出嫩黄草芽,细如针尖,在料峭寒风中瑟瑟颤抖,却又倔强挺立。更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野花,已绽出米粒大的花苞,淡紫、鹅黄、粉白,星星点点,缀在坡地间,如碎玉撒落。
凤忆寒立於别院后园的“观云亭”中,凭栏远眺。
他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纱长袍,外罩月白鹤氅,墨发以青玉簪松松绾就,余发垂肩。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唯眸光流转时,隐有金芒一闪而逝,如深潭映日,静水流光。
自那夜废窑诛魔,已过去旬日。
这十日,洛阳城出奇地平静。陆明轩五万江东军被陈子瑜的三千流民拖在芒砀山,进退维谷。涣水渡处,许惊尘率五百精骑神出鬼没,截粮道,焚营帐,扰得陆家军日夜不宁。朝中暗流虽涌,表面却维持着诡异的平衡——无人敢公然支持陆家,亦无人愿为贺兰氏发声。
一切都如棋局,落子无声,杀机暗藏。
凤忆寒的目光越过院墙,落於远处邙山南麓。那里,向阳的坡谷间,有一片异於常景的淡淡粉晕,如轻纱覆地,如朝霞栖岭。凝神细观,方辨出是万千花树,含苞待放,将开未开,已酿出一山春意。
是山桃花。
此花最耐寒,常於残雪未尽时绽放。花苞深红,绽时转粉,盛时淡白,如美人颊上胭脂,由浓转淡,风致嫣然。此时漫山遍野,花云氤氲,远望如烟如雾,近观如玉如绡,正是将盛未盛、最惹人怜的时分。
“家主。”
明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墨发绾作双鬟,以银簪定住,显得清丽秀雅。手中托着红木托盘,盘中一壶新茶,两盏玉杯,茶香混着早梅冷香,清冽扑鼻。
“贺兰公子来了,在前厅等候。”
凤忆寒回身,执起一盏茶,茶汤澄碧,芽叶舒展如雀舌,是今春头采的“蒙顶甘露”。他轻啜一口,唇齿留香,方缓缓道:“请他来此。”
“是。”
明韵应声退下。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轻缓中略带虚浮,是病体未愈之相。贺兰清砚披着雪狐氅,由侍女搀扶,缓步而入。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深衣,墨发以玉冠束起,面色较前几日红润了些,唯唇色仍淡,行走时需借力方能稳当。
“景行。”他行至亭中,含笑见礼。
凤忆寒颔首,示意他坐。明韵奉茶后悄然退下,亭中唯余二人,一茶一炉,对坐无言。
贺兰清砚执盏,却不饮,只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良久,方轻声道:“今晨收到陈将军密信,言芒砀山粮草将尽,流民中已有怨言。许惊尘处箭矢耗去三成,涣水渡守军心生倦怠。朝廷的粮饷,至今未拨。”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千钧。
凤忆寒未语,只抬眸望向亭外。园中那株老梅已谢,残蕊委地,化作春泥。然梅树下,几丛迎春已绽出金黄花朵,如碎金撒落,在微寒晨光中熠熠生辉。更远处,墙角一株老杏,枝头鼓起密密麻麻的花苞,深红如豆,蓄势待发。
春意,是压不住的。
“你待如何?”他缓缓问。
贺兰清砚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铺於石几。帛上以朱砂绘着山川地势,标注着粮道、关隘、驻军,正是徐州至洛阳的详图。他指尖轻点芒砀山方位:
“陈将军处,尚可支撑五日。五日内,若粮草不至,流民必散。届时陆明轩脱困,兵锋直指洛阳,前功尽弃。”
指尖又移向涣水渡:
“许惊尘所率皆轻骑,利在速战,不利久持。箭矢耗尽,便成无牙之虎。涣水守军久无粮饷,军心涣散,若陆明轩分兵强攻,恐难坚守。”
他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忧色如晨雾浮起:
“为今之计,需双管齐下。一,速筹粮草,送抵芒砀山。二,请朝廷明发旨意,拨付粮饷,安定军心。”
“粮草何处筹?”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唇角泛起一丝极淡苦笑:“贺兰氏家底已掏空三成,余下七成,需维持洛阳生计,不可轻动。城中世家,崔、卢两家已应允各出粮五千石,郑家摇摆,王氏推诿。合计之,不过万五石,仅够芒砀山十日之用。”
“至于朝廷旨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东宫虽有心,然兵部、户部皆在陆家掌控之中。太子殿下连日召见阁臣,皆以‘年关未过,国库空虚’推脱。更有甚者,有御史上本,言陈子瑜‘聚流民,据险要,形同谋逆’,当速剿灭。”
亭中一时寂然。
唯闻炉上茶汤沸滚,咕咕作响。远处邙山方向,隐约有山风掠过花林的簌簌声,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敲窗。
凤忆寒执壶,为贺兰清砚续茶。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淙淙,如溪流穿石。
“你可曾想过,”他缓缓道,眸光落於亭外那丛迎春,“春回大地,草木萌发,靠的不是人力,是天时。”
贺兰清砚一怔。
凤忆寒指尖轻点绢帛上芒砀山方位:“陈子瑜据山而守,许惊尘扰敌侧翼,看似艰难,实则已占天时——陆明轩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军心浮动。而芒砀山流民,涣水渡守军,守的是家乡故土,护的是父老妻儿。此乃‘哀兵’,哀兵必胜。”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绢帛上徐州:
“至于朝廷旨意……何需旨意?”
贺兰清砚眸光一凝。